另一个,是他和自己的对话框。
商九筹垂眼看了片刻,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下几个字。
“黄果树。苗寨。关门。旧庙。直升机来的男人。戴口罩的女娃。申屠鹤。岑鬼师。”
“捕风捉影的神秘?”
字打完,他只是那样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这几个字到底该落到哪一种分类里,是噱头,是机会,还是某种尚未露面的风险。
直到傍晚六点多,车才停在那座五柱七瓜的吊脚楼前。
商九筹到的时候,寨子里又开始下起了小雨。
不像中午那场暴烈,倒是细,密,斜斜地从天上压下来,把天色洗得灰蒙蒙的。
吊脚楼立在雾气和雨丝里,檐角、木栏、台阶都带着湿意,整座楼看上去安静得很,可那安静里又透着一股不肯轻易让外人看透的深沉。
车门一开,助理先下车,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稳稳举着。
雨水顺着伞骨一路滴下去,没有一滴溅到商九筹肩上。
他下车时还是那身灰西装,金丝眼镜,袖口利落,手指修长。
一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端着保温杯,整个人站在雨里却不见狼狈,反而像这场雨本来也该顺着他的节奏下。
蝮丫正站在门内。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刚想开口问他找哪个,结果商九筹却只是抬眼看了看这座吊脚楼,唇边微微一弯,根本没理她,抬手便敲了门。
“咚。咚。咚。”
蝮丫当场就恼了,声音带着寨里姑娘那股炸毛似的冲:“哎,你这人做哪样哦?!”
门里头,吴金山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隔着门板都听得出那股不阴不阳的味道:“商先生,我这老屋头里,也被你安监控喽不成?”
话音落下,门被拉开。
商九筹又笑了一下。
商九筹又笑了一下。
那笑意并不热络,反倒透着一种很稳定的分寸感,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这不妨碍我照样来,也照样坐下谈。
他开口时,带着一点很轻的南方口音,普通话温和得体,落在人耳里像雨水擦过叶面:“吴苗王,互通有无,促进合作,总归不是坏事。”
吴金山侧身让了路,脸上没什么笑:“进来嘛。”
商九筹便跟着他进了屋。
上了二楼,火塘边已经生着火。
灶膛里火星旺旺地亮着,上头温着一个土陶小罐,里头煨着热米酒,边上还烤着糍粑,甜香和酒气都压在一片木头和火烟味里,在这潮湿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暖。
仡楼阿晷坐在一旁。
她还是那样安静,神色冷淡,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却并不觉得这人值得她多出多少表情。
龙乜三没坐到火塘边,而是在里屋的椅子上,身影半压在门后。
蝮丫跟着进来,刚要往外站,便被乜三婆轻轻叫进了里屋。
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窄缝。
吴金山抬手招呼商九筹坐,又顺手递过去一截竹筒,还是那副半客气半打量的样子:“自家酿个,尝哈噻?”
商九筹看了一眼,抬起另一只手里的保温杯,极自然地坐下,语气仍旧平和:“酒是喝不了了,身体坏过一次,很多东西都得忌口。倒是自己带了点茶,这种天气配着这火塘、这雨声一起喝,味道也不同,甚至还能生出一点醉意来哦。”
吴金山干笑了两声:“你倒会讲。”
却也没再多应。
火塘里火星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灶膛里偶尔“噼啪”一声,蹦出一点火星。
外头的小雨敲着木檐,屋里一时没人先把话挑明。
最后反倒是商九筹先开了口。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吴金山和仡楼阿晷,语气客气,称呼却都点得很准:“吴苗王,大祭司。”
他说:“好久不见。最近寨子里,还都顺利吗?”
仡楼阿晷只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吴金山端起竹筒喝了口米酒,放下后才道:“还好喽。
商九筹便也笑了下:“那就好。”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双手递了过去:“有一部分资金已经先行进场了。这是前几天就整理好的后续开发计划书,本来想等过几天例会时再和您对接……”
吴金山听着,伸手接过,低头翻开。
翻的时候,他目光不由扫过商九筹的手。
那双手修得很细,指甲干干净净,边缘整齐,手背上连一点粗糙痕迹都没有。
那不是装出来的讲究,是长年累月用权力和金钱养出来的。
吴金山粗黑的大手又磨擦了下纸张,低头去看文件。
商九筹靠在椅背上,仍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原本只是常规推进,不过现在情况有些变化,我就想着,有些问题还是当面问一问比较稳妥,有些事情得先来问问吴苗王的意见再做打算。”
吴金山翻页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他,语气带了点防备:“你又看上寨子里哪样东西喽?”
商九筹听了,倒是笑了笑,镜片上轻轻掠过一点火光:“您这话说得,好像我每次来,都是惦记着从寨子里拿什么。合作共赢而已,何必说得这么生分。”
屋里气氛微微一滞。
没人接话。
商九筹却仍旧保持着那一点温和的笑:“我只是有些情况想提前了解一下。比如,大祭司为什么忽然不准外人进寨。再比如,这件事会不会影响景区运营。游客流量、舆情走向、直升机调配、监控范围……这些终究都和后续开发挂着钩。”
吴金山挠了把头,像是早知他迟早要绕到这上头来:“……我就晓得,你今天来,肯定要问这个。”
商九筹语气轻轻的:“这么看,吴苗王确实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身子往后微靠了一点,声音不高,却更稳:“苗寨有苗寨的规矩,内部的事,我未必要知道得那么细。我也不是来打听隐私的。只是贵寨眼下有将近百分之七十的资金,是九筹会先行垫进去的,回款速度却一直不算理想。我可以不过问过程,但至少,总要有个说法,好让我回去能交代,是不是?”
吴金山听完,面上没露什么,嘴上却很快把话接了过去:“其实也冇得哪样。就是大祭司这边要退位喽,寨子里总要做点样子出来。再讲咯,哪样蛊不蛊个?我一辈子都没见过什么蛊噻。”
吴金山手一挥,往乜三婆屋头指了下,又转而抓了抓脖子:“都是小时候,老人编来保护寨子不被强盗抢走的,现在就变成景区卖点噻,演给外头人看个嘛。直升机空起去接一趟,找个男人演一下,回来把话编圆点,再封几天寨,立个人设,也就差不多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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