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黑夜，但李兵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白荷。
她倚着墙，半张脸藏在屋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碰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白荷很快偏过头去，看向院子里的那棵大杨树，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一样。
李兵收回目光，手指下意识地去摸兜里的烟盒，摸到了，没往外掏。
蹲在台阶上，烟已经抽完了，手里捏着那个空烟盒，指肚在纸盒的边缘摩挲着，一下一下。
白荷靠在墙边，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刚才看他了，他看到她了，这就够了。
自已这样的人，本就已经该死，手上沾着血，欠着债，这辈子还不完。
进了监狱，穿上囚服，每天劳动改造，日子过得没有任何希望，一天和一天消磨时间。
狱友问她有没有想见的人，她说没有，爹娘死了，兄弟姐妹不认她。
外面的世界早就跟她没关系，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唯一放心不下的，她有一个女儿。
算下来的话，今年已经十岁了，长什么样她不知道，只在照片里见过。
还是婴儿时候的照片，裹着碎花襁褓，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脸蛋很圆润。
孩子生下来才刚三个月，盗墓的事情东窗事发，被抓到监狱判刑，再也没有出去过。
那照片她贴身藏了好多年，后来被狱警搜走了。
不知道女儿现在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有多高，不知道她胖了还是瘦了。
活了四十多岁的年纪，现在回头想想真失败啊。
做人没做好，连做妈都不够资格。
她只知道，她活着，女儿就能活着。
白荷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火柴。
摸了好几下，没摸到。
她低着头，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盒被压扁的火柴。
划了一下，没着。
又划了一下，还是没着。
火柴头都被她划秃了，盒皮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她正要划第三下的时候，一根火柴忽然在她面前亮了起来。
火光跳了一下，稳住了，照亮了举着火柴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被洛阳铲划的，缝了七针。
火光往上蔓延，照亮了李兵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着，压得很深。
“这么晚了，干嘛不回屋里？”
白荷愣了一下。
火柴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然后低下头，就着火苗把烟点着了。
深吸了一口，烟雾灌进肺里，在胸腔里转了半圈，顶得她猛地咳嗽起来。
不是轻咳，是那种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
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夹着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她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听得出这会儿很难受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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