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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深夜象鸣(上)(1 / 2)

数日之后,迦哈达瓦腊大营里的气氛,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稳了。

前线没有大败,主力也还完整,可营中人人都知道,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变坏。阿耶罗陀土邦的两千多人夜里逃了,罗侯万希家族在曲女城被连根拔起,拉尔科特补给路上又出了血案。遮诃摩那人与迦哈达瓦腊人表面上还没有正式开战,可两边的刀都已半出鞘,只差最后一声令下。钱德拉德瓦没有发起总攻。南边传来的消息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想清楚:羯罗那吒国已经起兵,正在逐个蚕食迦哈达瓦腊国南方的附庸小邦。眼下这支蔑戾车军队陈兵在前,若在此地与之死磕,南线便无力顾及;若就此收兵,多年经营的北方布局便要功亏一篑。两难之间,他一时找不到那个可以两全的答案。但他的营盘仍旧严整。王旗按方位排列,巡夜鼓声一声不乱,营门火把按时更换,传令兵仍照旧在各营之间往来。可越是这样,越显出一种被强行压住的紧绷。像一张弓,表面纹丝不动,弦却已经勒进了指肉里。

这天深夜,风从西南面吹来。

营中大多数士兵已经睡下。白日里没有大战,只有几处小规模斥候冲突,士卒们疲惫得很。火塘里的木炭烧成暗红色,帐篷之间飘着烟灰和马粪混在一起的味道。马厩里偶尔传出马匹喷鼻的声音,远处象栏附近的象铃也只是很轻地响一两下。营墙上的守兵裹紧披布,靠在木桩旁,眼睛半睁半闭。

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乱,会从自己的营中开始。最先响起来的,是一声低沉的象鸣。

那声音并不尖厉,却异常沉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黑暗里忽然醒了过来。守在象栏附近的一名士兵抬起头,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见第二声、第三声象鸣接连响起。紧接着,粗木栅栏里传来一声闷响。

“咔嚓。”那不是普通木杆折断的声音,而是一整排栅栏被硬生生挤裂的声音。

守兵刚要喊人,黑暗中便有一堵巨大的影子压了出来。一头战象从象栏里冲出,身上还挂着半副鞍架,头脸没有披甲,鼻端却被涂了刺鼻的草药和烈酒。它的眼睛在火光里泛着浑浊的红,耳朵一张一合,粗重的鼻息像热雾一样喷在夜里。

象颈上坐着御象人。那人俯身贴在象背上,一手握短钩,一手扯着绳索,嘴里发出急促而古怪的呼喝声。他不是在安抚战象,而是在催它冲锋。

随后,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战象也冲了出来。足足十五头战象,像十五座忽然从黑暗里挣脱出来的肉山,踏碎栅栏,撞翻草料车,踩过帐绳,向营地中央涌去。

象群稍后方,有一个黑衣女人。她骑在一头战象颈上,位于队列中后的位置,没有冲在最前。身形被黑布裹得很紧,头脸也蒙着,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眼睛。她没有大喊,也没有挥旗,只举着一根短杖。杖头绑着一小束红布和铃片,红布在夜风里抽动,铃片发出细碎而尖利的响声。她不亲自驱象,只负责判断方向,把信号传给前头的御象人。前头的人再去催。夜里营道曲折,象群一旦跑散便难以收拢,必须有人居中压阵,才能让十五头巨兽保持大致的方向。那方向,正是钱德拉德瓦的大帐。

起初,营中没人明白发生了什么。许多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只听见地面在震,帐顶在晃,外头有人大喊,声音乱成一片,听不清喊的是象还是贼。有人以为敌袭,有人以为象受惊,有人还赤着脚从帐里冲出来,手里连刀都没有拿稳。下一刻,一头战象已经踏过帐绳,整座帐篷被拖得歪斜塌下。帐中士兵还没爬出,巨大的象足便落在布帐上,里面传出几声闷叫,随后便只剩骨头与陶盆一同碎裂的声音。

混乱像火一样扩散。

营地里帐篷本就密集,夜里粮车、马栏、草料堆和兵器架挤在一起,巷道极窄。战象一冲进来,所有东西都成了阻碍,也都成了杀人的东西。帐绳缠住象足,木桩刮开象皮,火盆被撞翻,炭火滚进草料里,立刻冒起浓烟。被惊醒的士兵四散奔逃,有人撞上同伴,有人被倒下的帐杆砸中后脑,有人刚想爬上马,却被受惊的马一脚踢翻在地。

一个披着半边甲的军官冲出帐外,嘶声大喊:“拦住!拦住它们!”

可喊完之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拦。

那是战象。平日里,它们是迦哈达瓦腊军最骄傲的力量,是冲阵的黑塔,是践踏敌军的神兽。可当它们在深夜转向自己人时,那股力量便变成了噩梦。长矛可以刺敌兵,却未必拦得住一头发狂的象;盾牌可以挡箭,却挡不住一只象足;人群越密,死得越快。

一队护营步卒试图结阵,挡在通向中军大帐的道路上。他们来得很快,也很勇敢。几十面盾牌在火光中仓促竖起,盾缘互相磕碰,长矛从盾缝里伸出,矛尖对准冲来的第一头战象。队正的嗓子已经喊哑:稳住!刺腿!刺眼!

可那头象根本没有停。御象人用铁钩狠狠压下,战象低吼一声,直接撞了上去。盾阵像一片薄木板,被硬生生撞开。最前排几个人连人带盾飞了出去。后面几支长矛扎进象肩,却只让那巨兽更痛、更怒。象鼻横扫,把一名士兵卷起,重重砸向旁边的火架。那人身体撞断木架,炭火四溅,整个人在火星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后排士兵本能地往两边退,阵形立刻裂开。有人还想补上缺口,却被同伴的身体绊倒。象足落下,甲片、骨头、盾木和泥水一起陷进地里。

黑衣女人看了一眼前方,把短杖向左一指。前头一个御象人传出号声,另外几头战象从左侧绕过刚被撞散的盾阵,继续向中军压去。并非所有信号都能传到,夜里喊声嘈杂,有两头象偏离了方向,向右侧草料区横冲过去。苏利耶玛蒂皱了皱眉,却没有再去管。驱象本就不是精工细活,能保住大半朝着王旗的方向,已经算好。

这时候,钱德拉德瓦终于被惊醒。大帐外,亲卫已经乱成一团。先是远处象鸣,接着是越来越近的惨叫和震动。帐中灯盏剧烈晃动,地图上的小木牌被震得倒了一片。钱德拉德瓦刚披上外袍,帐外便传来一声巨响——一辆辎重车被战象撞翻,车上的箭杆散了一地,像一捆折断的芦苇。

几个亲卫冲进帐中,脸色发白。

“大王!象队叛乱!朝中军来了!”

钱德拉德瓦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愤怒。“胡说。”

可下一刻,大帐外的影子猛地一暗。一头战象从帐前不远处冲过,巨大的身体挡住了火光,帐壁上投下一个晃动的黑影。象足落地,震得帐中铜灯都跳了一下。帐外有人惨叫,声音拖得很长,又突然中断。

一个亲卫失声道:“带头的是罗侯万希家的女人——苏利耶跋摩的妹妹,苏利耶玛蒂!我认识她。她素来疯疯癫癫,像个野人,半点没有日神后裔、旧刹帝利贵族女士的风度。我曾与她起过冲突。”

钱德拉德瓦闻言脸色骤沉,冷声道:“罗侯万希家族?他家男丁不是都已处决殆尽,女眷也全被贬为奴隶发卖了?”

那亲卫急声道:“这女人平时根本不住城里。我曾登门寻仇,在她家门外守了半个月也没见着人影,后来才打听清楚——她长年住在罗侯万希家养象的村子里。”他顿了顿,“这支象队本就是罗侯万希家一手养起来的,御象人都认她。”

“她是怎么混进军营来的?”话一出口,钱德拉德瓦自己先停了。问这个毫无意义——苏利耶玛蒂已经混进来了,而且正在找他寻仇。这是既成的事实,问从何而来,不过是愤怒找了个出口。他抬眼看向帐外。黑影与火光正在逼近,越来越近。“传令。”他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头落入深水,“罗侯万希家这支象队,连人带象,一个不留。”停了一息,“备马。”他抓起佩剑,侧身出帐。

帐后早有备用马,可马被象鸣惊得四蹄乱踏,鼻孔喷着白气。马夫强行拉住缰绳,差点被拖倒。钱德拉德瓦翻身上马,手指有一瞬间没有抓稳鞍边。

这个细小的狼狈,只有最近的亲卫看见。

可在那个瞬间,他不再像那个稳坐大营、调度五万军队的国王,而像一个深夜被从床榻上撵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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