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瑾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听见了,愣了一下,眼眶红了,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承平抬起头看了看叶瑾的背影,又低下头,在旁边又写了一个“舅”字,写完了指着那个字说这是“舅”。
叶明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问他是不是你写的,承平说是我写的,娘教的,舅舅对我好,我要写舅舅。叶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软软的,有点湿,大概是在外面待久了。
晚上,叶明在书房里写信。窗外月亮很亮,雪地上泛着银光。他提笔写道:“大哥,新式铁车的零件开始铸了,下个月就能装第一辆。明年开春之前,至少能造出十辆。银子的事皇上点头了,户部不敢卡。
你交接的事安排好了吗?谁来接替你?娘身体好,爹精神好,瑾儿也好。承平今天写了三个字——‘爹’、‘妈’、‘舅’。‘妈’字写得最好,‘舅’字写得最差,他说舅舅对我好,我要写舅舅。那小子嘴甜。大哥,五年了,你该回来了。”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
边关,雪又下起来了。
叶秋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拿着叶明刚寄来的信。雪花落在信纸上,他用手拂了拂,把信折好塞进衣兜里。周明远从营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大哥,我给承平写了封信,你帮我看看。
叶秋接过信纸展开,上面写着:“承平,爹在边关。这里雪很大,地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棉被。你在家好好写字,等你爹回去看你。爹明年开春就回去了。”叶秋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说行,寄吧。
周明远把信封揣进怀里,没走,站在叶秋旁边,望着南边。雪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看见老槐树下的那个小人儿,蹲在雪地上写字,写了一个“爹”字,又写了一个“妈”字,还写了一个“舅”字。
“大哥,你说承平写的‘舅’字,是写给谁的?”周明远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叶秋没回答。周明远自己说,大概是写给三弟的。
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披风猎猎作响。
沈静之坐在帐篷里,就着油灯写稿。小报第二十一期要印了。他写的是草原上的冬天——雪越积越厚,互市的人越来越少,可铁车还在跑。他写了铁车,写了铁轨,写了风,写了雪。写完了,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帐篷外面,风在呼啸。铁轨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两道银线伸向南方。京城在南方,国公府在南方,老槐树在南方。
风吹过来,把帐篷的门帘吹得鼓起来,冷风灌进来。他裹紧了毯子,闭上眼睛。风吹了一夜,他也听了一夜。
月光照着雪地,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雪上,疏疏朗朗的。叶明对着窗外那棵老树说了一句:“五年了。”风吹过来,枝丫上的雪簌簌往下落,落在树下的脚印上,落在承平白天写的那些字上。
那些字已经被雪盖住了,看不清了。可他知道,它在雪底下。明年开春,雪化了,它还会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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