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吏的脚步声在廊子尽头消失了。
公堂里安静了很久。叶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从窗纸透进来的日光晒在他垂在膝头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带着一阵一阵的热。
他没有睡着,只是把眼睛闭着,让后颈在椅背上靠实了,听着院子里的蝉和远处断续的人声混在一起。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院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门口一路穿过院子,在公堂门口的台阶
叶明睁开眼睛坐直了,说进。
林远推门进来,站在门槛里。他出了一身汗,领口那一圈的颜色比别处深,脸颊被日头晒得发红,呼吸不匀,像是跑了一路回来的。他先缓了一口气,说大人,成记大掌柜出来了。
叶明说从哪儿出来的。
林远说从家里。午时过后一刻钟,他换了一身平常衣裳出了门,没有坐轿,步行,往城南方向走。我让人跟了一段,他进了恒通当铺。
叶明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恒通当铺。那只黑漆匣子还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大掌柜闭门不出三天,今天忽然出门,直奔当铺。
叶明说进去多久了。
林远说还在里面。我一得到消息就跑回来报信,留了人在当铺对面盯着。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是空的,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东西,我还没接到新消息。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半。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面上赵主事留下的那份备忘录的边角微微翘起又落下。他没有去压那叠纸,只是看着窗外。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边缘泛着一层干枯的褐色。
他说你回去继续盯着,如果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看清楚了是什么,不用追,回来看清了就行。如果他是空着手出来的,也一样回来报信。
林远说知道了,转身要走。叶明又叫住他,说如果他在里面待的时间超过半个时辰,你就不用等了,直接回来。
林远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叶明把窗关上,回到案前坐下。他伸手把那份备忘录拿起来又放下去,没有翻开。成记大掌柜三天没出门,今天午后直奔当铺,要么是去取黑漆匣子,要么是去加当什么东西。
如果他去取,说明他打算把存根票据带在身上准备转移。如果他去加当,说明他还在藏东西。不管是哪一种,他动了。
叶明转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只木匣。铜钥匙在里面,安静地躺着。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六月二十五,会商在后天。成记大掌柜今天动了,说明他已经听到赵主事来商务院的消息了。消息传得快,快到他连明天都等不了,今天午后就要出门办事。
赵主事那边刚走一个多时辰,成记这边就动了起来。这说明两件事是连着的——有人告诉大掌柜赵主事今天来商务院了,大掌柜听了之后判断赵主事可能已经反水了,所以他必须赶在会商之前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好。
叶明靠在椅背上,想着那条消息是谁递的。灰衣人每天送东西进赵主事府上,今天应该也送过。如果灰衣人发现赵主事出门了,就会报给成记。成记大掌柜收到这个消息之后,半个时辰内就动身去了当铺。时间对得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入口舒服。
院子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急,是方书吏。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切成块的西瓜,瓜瓤通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水光。他把碟子放在案角,说后院井水里湃过的,大人尝一块。
叶明看了一眼那碟西瓜,挑了一块拿起咬了一口。凉的,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丝,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方书吏站在旁边,说你刚才跟林远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成记大掌柜去当铺,如果他把黑漆匣子取走了,我们手里的那条线不就断了吗。
叶明嚼完嘴里那口西瓜,把瓜皮放回碟沿上,说断不了。他去当铺取匣子,说明他着急了。一个着急的人,做事情就会留破绽。他今天急着去取,明天就会急着把匣子里的东西处理掉。处置的方式只有两种——要么烧,要么送。
烧了容易,但烧的时候有烟火气,邻居会看见,要选夜半。送走更难,要有人接头,有地方存放。我们盯着他从当铺出来的路线,看他去哪里,就知道他选的是哪一种。
方书吏想了想,说你怕不怕他把匣子直接带走藏到货栈那口铁皮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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