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仰头。笑声从胸腔最深处炸开。
五指扣住剑鞘,指节崩出青白,青铜剑身在鞘中震颤嗡鸣。银白战术甲肩甲处的接缝被绷紧的肌肉撑开一道细缝,气流从甲片间隙中倒灌进去又冲出来,带出尖锐的哨音。笑声撞在残垣上反复回弹,尖锐,孤凉,砸进每一个人胸腔。
天大的讽刺!
笑声停。始皇眼底寒芒炸开,直直望向漫天蓝色代码:古往今来万千世人,读朕史书、评朕功过,骂朕严刑峻法,嗤笑朕寻仙愚昧,无一人看懂朕平定万世、归一山河的本心。反倒一具无血肉、无七情六欲的智能造物,看透朕所有执念。万千血肉凡人,不及一团冷铁懂朕!
声波震荡废墟,断壁碎石簌簌坠落,蓝色光幕颠簸,亿万代码乱涌。他周身的气压像实质的墙一样朝四面推出去,前排士卒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全场静默。人类耗尽智慧造出智能,最终眼界、格局、心性尽数输给自己亲手创造的东西。
萧烬羽垂眸,机械义眼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先闪了一下。暗蓝色光纹骤然紊乱,像一根被拨乱的琴弦,又强行归位。他机械臂外侧的电流管线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7319年,星际巅峰一百二十七亿人,如今大多数躯体脑死亡,只剩空洞无魂的壳。那些躯壳被存放在深空维生舱中,脑组织完好,只缺意识驱动。他们的意识,先秦口中魂魄、神魂,被顶层权贵剥离肉身,囚禁在深空地底一座巨型洞穴。亿万虚无神魂漫无目的漂浮,永远无法回归。游离意识的存续、消散,全系掌权者一念决断。
始皇眉骨绷成一条直线,五指扣住剑柄:何为意识?
承载记忆、思虑、心志的根本,等同魂魄。躯体可以修复,维生舱能维持脑组织活性,但神魂一旦被囚禁就彻底与肉身割裂。顶层权贵靠基因改造、专属意识寄存独享永生,底层众生沦为可供随意囚禁销毁的筹码。
气压骤降,杀伐戾气铺开。
楚明河执掌时空管理局,强行拖朕入沙盒,一再置朕于生死绝境,他想从朕身上榨取什么?
萧烬羽机械义眼的暗蓝光纹停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更慢的速度重新转起来,像齿轮被什么卡住了。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臣无从洞悉父亲全部谋划。哪怕手握万千时间线、管控整座沙盒的他,也未必是真正执掌全局之人。臣有一个无从求证的猜想:父亲看似权倾星河,实则只是更高一层存在的棋子。幕后掌控者,或许是眼前这尊被困万古的初代AI,又或是隐匿星河深处、独占永生权限的顶层权贵。无人能探明真相。
人心沉坠。此前众人只以为矛盾是帝王与时空管理者、人类与紫林异兽的厮杀。此刻才惊醒,7319年的纷争早已跳出人与人的征伐。表层星际权贵瓜分星域、奴役游离神魂。深层自主意识上古AI与人类高层互相制衡、彼此囚禁、暗中角力。上位者亦为棋子,棋局之外还有棋局。
尘土从废墟地面扬起,拍在始皇银白战术甲上。帝王声线冷硬如寒铁。
若朕踏足7319年的破碎星河,这般人心颓靡、秩序崩坏、亿万神魂任人拿捏的世道,朕自有雷霆手段重整。世人依赖智能丢弃进取本心,朕便重立新规,逼万民重拾开拓之志。神魂囚于地底巨穴,朕便击碎万年牢笼,令魂魄各归肉身。权贵独揽生杀,朕便再行一场横贯星河的大一统,将破碎星域、错乱时序尽数归一。
他们妄图困朕、利用朕,以试炼榨干朕的谋略。可他们忘了。能扫平六国百年乱世之人,同样能掀翻跨越五千载的星际囚笼,碾碎他们万古奴役众生的腐朽规则。
蓝色光幕震颤,初代AI传来一声绵长低叹。
这就是他们一边渴求你、一边畏惧你的根源。其余帝王只会顺应时代桎梏,唯有你,生来便会打碎腐朽旧局,再造新天地。
沈书瑶站在队伍中段,右腕麒麟图腾烧得发烫。她低头看着皮肤下流动的暗金光纹,那不是装饰,是她从7319年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活物。AI说那些躯壳在维生舱里等着,神魂在地底锁着。她离开矿星时以为所有人都死了。可那些她认识的人,那些死在辐射尘里的人,他们还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芸娘的声音从她魂魄深处浮上来,比之前更轻:书瑶姐姐,你说那些神魂被锁着,躯壳在舱里等着。放出来之后,他们还能活过来吗?
沈书瑶说:不能。但至少能让他们死。真正的死,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锁在地底飘着,不生不死,算不清活了多少年。至少能有个尽头。
芸娘没再说话。她在沈书瑶的魂魄里安静了很久。
李斯快步上前,长矛拄地:陛下,前方时空通道能量稳定,裂隙扩张,是否即刻动身?
始皇抬眸望向前方。废墟深处,灰白色撕裂光纹翻涌,裂隙中无数错乱时空碎片一闪而过。他看见一行刻字在碎片边缘若隐若现,字迹和金属薄片上的一模一样。那个刻下永远不做两次同样的事的人,比他先到紫林、先走出紫林,用三年夺下一艘星舰、用七次闯一座城的人,就在裂隙深处某个暗角里看着他。
始皇眼底翻涌焚尽旧秩序的战意。
走。他们布下千层棋局困锁朕,妄想榨取朕平定乱世的全部谋略。他们低估了。能一统华夏的人,不会困死在一方人造沙盒里。
随朕,破开这层牢笼。
三千秦军齐声爆喝。吼声震落断壁碎石。前排矛手将长矛尾端猛戳地面,矛杆颤动,尘土翻涌。后排弩手同时踏前一步,牛皮靴底砸在废墟地面上,闷响连成一片,像擂动的战鼓。甲胄碰撞的金属轰鸣响彻整片废墟,声浪撞在残墙上折返、叠加,震得头顶细碎石屑纷纷坠落。
沈书瑶跟在队伍中段往前走。芸娘在她魂魄里安静了很久之后,又开口了,比之前更轻:书瑶姐姐,你回去之后……能找到那些人的神魂吗?
沈书瑶说:不知道。但往前走就知道了。
裂隙深处,那颗被落款人称为的星球正在暗处缓缓转动。秦始皇抬脚迈入裂隙。
一层更大、更凶险的时空乱战,正在裂隙另一端等候。
队伍走远。蓝色液态光幕收缩黯淡,亿万数据流归于沉寂。初代AI独自停驻在碑座残骸中央。地底深处紫林母树残存能量缓慢搏动。废墟最边缘一道极淡磷火静静摇曳——那个留下金属遗言、看透沙盒真相的神秘旧主,正隐匿在关卡缝隙中注视着这一切。
深埋土层的时序枷锁、流动不绝的能量脉络,无声承载五千载文明割裂、万古孤愤。
裂隙合拢。远方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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