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是在门后面死了吗?”
石生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侯生站在他旁边,脸色白了一度,道袍下摆攥得起皱。卢生从更后面走上来,停在李斯面前三步远。
“我们不知道。无缘无故的,就在这里了。”
李斯盯着他:“什么叫无缘无故?”
卢生沉默了一息:“我记得自己死了。在那扇门前面,替陛下挡了门。身体散了,意识也散了。什么都没有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就在这座山里。跟在队伍后面,和之前一样走着,像是从来没死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李斯问他“那你们为什么不去问陛下”。但李斯没有问,卢生也没有再说。方士队列里没有人说话。侯生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石生低着头,手指攥着道袍的系带。李斯看了他们很久,把竹简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把石生道袍上那根松开了一半的系带重新系好了。他没有问第二遍。
赵高站在更后面,双手藏在袖口里。他的目光在卢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看见李斯弯下腰给石生系带子,看见卢生说完“无缘无故”之后嘴唇还在动。他没开口,右手在袖口里掐了一下指节,把这个念头记下了。
秦始皇已经走到阶梯口。他没有回头,停了一瞬,目光在卢生脸上停了一息。那一眼比任何时候都长。然后他移开目光。他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活人。没见过死过又活过来的人。他没有深究,因为有些事问不出答案。
“活着就行。走了。”
沈书瑶走在队伍中段,剑贴在后背。她走过方士队列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石生一眼。石生低着头,手指还攥着李斯替他系好的那根系带。沈书瑶没有开口,她把晶片往袖口深处推了一下。她父亲提到了一百二十七亿人的离线状态,提到了七块意识碎片,提到了林毅是平衡者,提到了楚明河的芯片和方塞的底层协议。他没有提到方士们。她把这件事压进心底,侧头看了一眼萧烬羽。萧烬羽的机械左眼冷蓝光纹平稳地跳动。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他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看过来。
秦始皇俯身拿起舆图,目光快速扫过山川城镇的纹路。
“舆图摸清地势,改换服饰隐匿身形,先入城筹措粮草。躲解决不了饥饿与追兵,主动入局,才能掌控局面。”
阶梯上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官府差役的呵斥。
“这片山林搜查好几日了,那几个外乡人说不定就藏在藤蔓石壁一带,仔细挨个排查!”
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踩踏枯枝的脆响清晰可闻。地底空间瞬间紧绷,前排矛手齐齐握紧兵器,弩手悄然拉开弓弦。蒙毅压低声音:“陛下,官兵已经搜到山外,是否直接领兵冲杀出去?凭我们的战力,这批县衙差役根本抵挡不住。”
秦始皇将舆图折好收入怀中,合上黑盒交到沈书瑶手中。
“不可厮杀。一旦屠戮官府差役,立刻惊动府城卫所,引来重兵围剿,彻底暴露所有人。”
他抬眼望向阶梯上方:“朱元璋最爱整治作乱之人。我们暂且示弱伪装。萧烬羽,用你的左眼篡改周边环境的监测信号,遮掩据点入口。李斯,挑选数十名心思沉稳的士卒,按照织造图纸连夜拆解甲胄改制布衣。沈书瑶,你带着黑盒,随队伍混入县城当铺,取出那封密信。赵高,你擅长察言观色、周旋市井人情,陪书瑶一同入城打探城内风声。”
赵高心头一颤,面上只能躬身领命。他不敢违抗帝王的指令。芸娘在意识里不安地出声:“城里都是陌生人,会不会遇到危险?”沈书瑶将黑盒贴身收好,剑抱在怀里:“父亲提前铺好了后路,有密信作为依仗,加上改换的装束,暂且能遮掩身份。越是风口浪尖之处,越容易藏身。”
萧烬羽走到石壁的金属门旁,机械眼迸发冷冽蓝光,一道道干扰代码覆盖住门框的能量纹路。原本外露的金属门板重新被藤蔓苔藓覆盖,从外部看去与寻常岩壁别无二致,彻底抹去了人为开凿的痕迹。阶梯上方的搜查脚步声在岩壁周边徘徊片刻,几番摸索一无所获,渐渐向山林别处走远。
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所有人都清楚,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铺垫。洪武的法网已然铺开,楚明河的钟摆卫队依旧在暗处窥探。
秦始皇迈步走向阶梯出口,青铜靴踏在台阶上,一声声沉稳厚重。
“休整半个时辰。天色入夜之后,全员分批动身前往县城。既然踏入朱元璋的地界,朕便亲自看一看,这位洪武帝王,究竟有几分手段。”
沈书瑶走在队伍中段,剑贴在后背。她走过台阶的时候,感觉到右腕的麒麟纹章在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纹章没有亮,温度是真实的。她不知道这里是真是假,但她的胃在叫。那是真的。风是凉的。脚底是实的。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没有再问。她只是走。城墙的轮廓已经出现在暮色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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