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想,何其失职,何其讽刺。
孩子走投无路了,宁可舍近求远联系千里之外的老连队,都没想过向当地驻军求助。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他们所有驻彦林军人的脸上。
人家罗连长只是甩个脸子,已经算是克制了。
就算他今天上来照着自己脸上揍一拳,李团长觉得自己也该受着。
没护住英雄的家人,就是失职。
“副团长,这……”旁边的一营长压低声音,脸色难看,想替他抱不平。
李团长微微抬手,用眼神制止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别说了,这事不怪人家,是我们没做好。”
而不远处的苏铭,也只是淡淡回眸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掠过李维民和一众军官,平静得像在看路边的石头,没有半分温度,随即就转回头,继续盯着龚永康和李利,仿佛这些人的到来无足轻重。
在他看来,菜子村大火烧了这么久,烈士双亲遇害,当地驻军却毫无动静,本身就是严重的失职。
是真的后知后觉,还是被吕家的势力打过招呼、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还不好说。
在没摸清底细之前,他没什么好脸色可给。
李维民整理了一下军装,没在意罗连长的冷淡,也没计较苏铭的疏离。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漂亮话都没用,得拿出实际行动来。
他大步走到苏铭面前,立正敬礼,语气郑重:“苏铭同志,我是驻彦林机步团副团长李维民。接到上级命令,现场所有增援部队,全部听从你的调度。接下来的工作,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尽管开口。”
他说得很清楚——不是来接管局面的,是来配合来打下手的。
这件事虽因地方失职而起,但他们也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苏铭侧过头,虎眸微微眯起,打量了他几秒。
见他眼神坦荡,姿态放得很低,不像是来搅浑水的,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李副团长,麻烦你安排人,第一,加强现场警戒,保护好证物和事故车辆;第二,分两组人,一组去医院守着王阳阳和受伤的李大硕,不许任何人接触;第三,调一个排的兵力,立刻去市公安局,封存龚永康的办公室和所有相关档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碰。”
一连串命令下来,清晰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维民朗声应下,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身给身后的军官们分派任务。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脚步声整齐划一,原本混乱的现场,很快变得井井有条。
寒风卷过国道,带着肃杀的气息。
围观的群众看着越来越多的军人,看着雷厉风行的架势,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的笃定。
这一次,是真的要动真格了。
龚永康瘫在地上,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兵,看着彻底失控的局面,最后一点侥幸,也跟着碎得一干二净。
李维民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冰冷漠然地钉在瘫坐地上的龚永康身上,像在看一堆烂泥。
他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却暗暗捏得发白,军靴碾着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二十多年军旅生涯磨出来的铁血煞气,此刻不加掩饰地散出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龚永康本就心神涣散,被这道目光扫过,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他艰难地抬了抬眼皮,撞进李维民那双淬了寒的眼睛里,瞬间又垂下头,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位公安局长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见惯了下属的讨好、商人的奉承,可在真正上过战场、带过兵的实权团长面前,他那点官威根本不堪一击,光是一个眼神,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验枪号!当场验!”
“对!把编号报出来,查!钉死这个狗东西!”
周围的群众还在高声呼喊,一浪高过一浪。前排的大爷挥着胳膊,青筋都蹦了起来;旁边的大妈抹着眼泪,嘴里反复念叨“作孽啊作孽”;年轻人们举着手机,镜头死死对着罗连长手里的警枪,恨不得把编号拍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板上钉钉的实锤,等龚永康彻底无话可说的那一刻。
苏铭听着四周的呼声,神色平静,没什么异议。
他轻松地耸了耸肩,伸手接过旁边小战士一直举着的手机,对着听筒那头的赵安国沉声开口:“赵组长,群众都要求当场核验枪号。要不这事,您来安排?”
疾驰的越野车里,赵安国盯着平板屏幕,看着地上失魂落魄、像条丧家之犬的龚永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接苏铭的话,反而对着话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千钧重压:“龚永康,你觉得,还有必要让我亲自核对枪号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一压,就彻底碾碎了龚永康残存的侥幸。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编几句谎话搪塞,可目光扫过罗连长手里那把黝黑的警枪,扫过枪身上清晰的钢印编号,又看了看四周愤怒的人群、面无表情的士兵,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编号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一查就能溯源到枪库领用记录,撒谎只会罪加一等。
他终于泄了气,肩膀垮下来,脑袋无力地垂着,声音又哑又飘,像蚊子哼哼:“没……没必要了……这把枪……不是李大硕他们抢的……”
“嘭!”
话音刚落,专车后排传来一声闷响。
赵安国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力道之大,连旁边放着的搪瓷保温杯盖都被震得哐当一声滑落在地。
纵使他早就预判了真相,纵使他修了几十年养气功夫,喜怒从不形于色,可当龚永康亲口认下这桩栽赃构陷的恶行时,这位干了三十六年纪检的老纪委,还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背过气去。
几十年反腐生涯,他见过的大贪巨腐不计其数。有省部级的高官,有身家百亿的商人,有心思缜密、把赃款藏得滴水不漏的老油条,论级别、论贪腐数额,龚永康连给那些人提鞋都不配。
赵安国一直以为,自己早就见惯了人心的恶,见多了胆大包天之徒。
可今天,龚永康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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