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现场的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
千岩军在外围拉起警戒线，总务司派来的学者们戴着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墓穴中的器物编号、登记、装箱。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几盏归终改良过的照明机关将墓道映得亮如白昼。
甘雨站在主墓室一侧，正和几位负责的学者讨论出土器物的年代归属问题。
君白则百无聊赖地靠在角落里，目光在墓壁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回忆。
“甘雨大人！”
一个年轻的书记官捧着一卷泛黄的绢帛小跑过来，神色带着几分微妙的兴奋，“我们在侧室发现一幅保存尚好的画像，您……您要不要看看？”
甘雨接过绢帛，小心展开。
绢帛的年代显然不短，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但画心部分保存得相当完好。
画中是一个青年男子，身着千岩军的制式轻甲，腰悬长剑，眉目清朗，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意气风发。
“甘雨大人，”书记官压低声音，目光不自觉地往君白那边飘，“我们几个都觉得……这画像上的人和元帅有几分相似。”
“我们合理怀疑，这会不会就是墓主人的画像？您最了解元帅，所以想请您确认一下。”
甘雨微微挑眉，低头仔细端详起来。
说实话，单论五官，画中人和君白并不算像。画中人的眉眼更狭长些，鼻梁的弧度和嘴唇的形状都与君白不同。
但奇就奇在那神态——
那种随意里透着几分矜贵，懒散中又藏着锋芒的感觉，和君白平日里漫不经心地往那儿一站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甘雨的目光落到画像的题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画像右上角用飘逸的行书题着三个字——
麒麟君。
“噗。”
甘雨没忍住，笑出声。
君白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什么东西把你乐成这样？”
“前辈，你过来看看。”甘雨冲他招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君白晃悠过来，往画像上扫一眼，然后“哦”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画的是我。”
书记官愣住。
甘雨脸上的笑意更深，她侧过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君白，慢悠悠地开口：“前辈，您当初尘世闲游、化身千岩军的时候，化名叫什么来着？”
君白理所当然地回答：“麒麟啊。”
“麒麟？”甘雨眨眨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麒麟是在暗指谁呀？好难猜呀。”
她的语气轻快又狡黠，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揶揄。
君白猛地反应过来。
麒麟是谁？
甘雨就是麒麟。
他化名“麒麟”，还让人在画像上题“麒麟君”——这跟把甘雨的名字写在自己画像上有区别吗？
“我……”君白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他猛地别过头去，声音干巴巴的，“那时候就是随口起的名字，没有别的意思。”
“嗯，随口起的。”甘雨点点头，语气真诚得不像话，“我信。”
君白：“……”
你这语气分明就是不信！
书记官很有眼色地退到一边，假装自己在整理文物，耳朵却竖得老高。
甘雨没有继续逗君白，她将画像仔细收好，忽然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开口：“不过话说回来，前辈，既然画像在这里……”
“会不会是你以前来避暑的时候，不小心遗留了几件自己的东西在人家墓里？”
君白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可能。我只去我自己或者摩拉克斯、归终的墓里避暑。”
甘雨投来疑问的目光。
君白解释道：“因为别人的墓我不知道怎么进。你以为古墓是哪里？机关、暗门、阵法，一层套一层。”
“我当初认识的那些人里，只有摩拉克斯和归终会告诉我他们的墓怎么走，其他人我又没问过。”
他顿了一下，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合理推测的笃定：“所以在这墓里发现几件我的东西，大概只是巧合吧。”
“我怀疑是当年刘炀升千夫长的时候，把我行李给顺走了，毕竟我们当时住一个营帐，我的东西落在他那里也正常。”
甘雨正要点头，又一个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
“甘雨大人！我们又发现了几枚印章，上面也刻着‘麒麟君’的字样！”
君白：“……”
空气安静一瞬。
甘雨缓缓转头，看向君白。
君白面不改色地伸手接过那几枚印章，开始翻看。印章不大，材质是普通的青田石，打磨得倒是光滑。
他翻到底部，果然在一枚印章上看到“麒麟君”三个字的篆刻。
“不对啊。”君白皱起眉头，把印章翻来覆去地看，“他刻我名字干嘛？又不是他的东西。”
甘雨从君白手中接过印章，仔细端详起来。
片刻后，她的手指停在印章的侧面，那里刻着一枚极其细小的凤凰图案——凤凰展翅，尾羽婉转，寥寥数刀却栩栩如生。
这种雕刻技法她再熟悉不过，因为君白给她刻过好多枚印章，每一枚上面都有同样的凤凰暗记。
“前辈，”甘雨抬起头，目光笃定，“这确实是你的印章。这上面的凤凰图案只有你才能刻得出来。”
她说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画面。
“啊。”甘雨轻拍一下手，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那幅画像也是你墓里的——”
”你当年为了让墓穴看起来更逼真，专门在里面放有一张随葬画像，画的确实是你那时候的样子。”
君白愣住。
甘雨看着手中的印章，又看看画像，最后将目光落在君白脸上，语气笃定得仿佛在宣判：“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君白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咬牙切齿。
“刘炀！”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气得发抖，“我跟他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战友！他居然在我‘死’后盗我的墓？！”
甘雨连忙拽住他的衣袖：“前辈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君白痛心疾首，“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当年我们一起在大帐里喝酒吃肉，一起在战场上并肩杀敌，我连我墓在哪都告诉他——结果呢？我一‘死’，他就去刨我的陪葬品！”
“还拿我的印章！拿我的画像！这是人干的事吗！这简直是世风日下！”
他越说越气，一副被负心汉辜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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