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神,也不知道神的想法。我只知道,我不能接受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让枫丹人继续死下去。”
“那你就怀疑她?”伊牙声音发颤,不知是气是悲。
“我从没有怀疑她。”那维莱特说,“我怀疑的是我不知道的那部分事。我问她,是因为我相信她知道答案。”
“她不说,是因为她不能说!”
“那我就更要知道,是什么让她连我都不能说。”
两人相视,谁也没有退让。
那维莱特站在案前,身子微微紧绷,平日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审判官特有的、冷冽如深潭的气势。
伊牙站在他面前,小小一只,赤红着眼,白发都像在怒火中微微发亮,像只被逼到极限却仍不肯后退的雏鸟。
“伊牙,你说的道理都对。可你却忽略一件事。”那维莱特开口道,声音已经重新沉下来,像深海压着暗流,“枫丹已经在危机之中。”
“白淞镇的泥浆还没干,遇害者的名单还在我桌上。预言已经在开始应验。”
“危机情况下,没有任何事是应该继续隐瞒下去的。尤其是关于神明、关于预言、关于所有人生死的事。”
“所以你就逼她?”伊牙毫不退让,“用感情?用名单?用你的身份?”
“我没有用身份。”
“你站在她面前,用那种语气,就是在用身份。”伊牙冷笑,“连你自己都说,你是最高审判官。芙宁娜小姐最怕的,也许恰恰就是这一点。”
那维莱特怔住一瞬。
“你觉得她看到你的时候,会怎么想?”伊牙紧逼,“一个随时可能看穿她的人?一个每句话都像审讯的人?她连跑都跑得那么狼狈,你还要她怎么相信你?”
那维莱特的喉结微动一下。
“我……”
“我知道你不是恶意。”伊牙忽然别开脸,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在急。可你越急,她越怕。你越怕,她越不能说。你们就这样互相逼着,直到一起垮掉吗?”
她不再吼。可这种突然低下来的声音,反而让办公室里的空气更沉重。
那维莱特闭上眼睛,像是把情绪重新压回水底。
片刻后,他睁开眼:“我没有别人可以问。”
“那就先别问。”伊牙说,“你还有我们。还有石板。还有那行字。你又不是只剩她一个方向。不一定非要逼她。”
“因为她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那维莱特的声音很低,却笃定,“石板、古语、遗迹,所有线索都只通向一个点——芙宁娜。”
“我不是没有查过别的方向,是只有她。你明白吗?只有她。”
伊牙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他们一个站在办公桌前,一个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三步。
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灰河。
荧见状,试着再次插话:“那维莱特,伊牙,我们能不能先坐下来说?大家都在气头上……”
“我没有生气。”那维莱特说。
“我也没有。”伊牙立刻回嘴。
派蒙小声嘀咕:“你们这还叫没生气?屋顶都快被你们掀开的说……”
没人理她。
那维莱特看着伊牙:“我不能接受以‘神有神的计划’为由袖手旁观。尤其当那位神看起来已经快撑不住的时候。”
“所以你想帮她。”伊牙冷道,“你帮她的方式,就是把她逼到逃跑。”
那维莱特安静片刻,说:“如果她愿意哭出来,愿意说一句‘我撑不住’,我会停下来。可她选择继续演。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
“你分不清,就逼到分得清为止?”伊牙反问。
“这是最坏的办法。”那维莱特承认,“可我只有这个办法。”
“你有。”伊牙上前一步,仰着头,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你先信她。像我一样信她。你都没有真正试过,怎么知道没用?”
那维莱特沉默。
许久,他说:“我的信任,已经持续五百年未曾动摇。”
伊牙张张嘴。
“可白淞镇的人,还是被原始胎海水溶解成水。”那维莱特接道。
这一句,让整个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派蒙左右看看,张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荧也沉默。
那维莱特转过身,面朝窗外。
雨已经停下,天光昏暗,云层后隐约透出一点冷白,照着他半张侧脸。
“我信过她。信她会处理,信她自有打算。”
“可当她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出现,每次都在灾难之后才笑一笑说‘没事’,我的信任,就开始变成一种负担。”
“我不能拿枫丹人的命,去赌一个我已经不再理解的计划。”
伊牙站在他身后,小小的拳头慢慢握紧。
“可你的逼问,也不能拯救他们。”她轻声道。
“我知道。”那维莱特没有回头,“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过去很久,伊牙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她肩膀垮下来,像是终于把憋着的劲儿泄出去。
“我明白。”她低声说,“我明白你担心枫丹。可那维莱特先生,我担心的不只是枫丹。”
那维莱特回头看她。
“我担心的是,如果你继续这样逼下去,到最后枫丹还没出事,你自己就先被芙宁娜小姐推开。到那时,我们才真的会束手无策。”伊牙说完,转头就走。
经过荧身边时,她没停。
“伊牙!”派蒙追上去。
伊牙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抛下一句:“放心吧,我不会走远的。我现在……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就靠着门边的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办公室里,那维莱特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力气的雕像。
荧看看他,又看看门外蹲着的小小一团,叹一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派蒙小声说:“吵架好累……你们饿不饿?”
没人回她。
弹幕缓缓浮起:
“这才是真正的矛盾啊,所有人都在为对方想,可所有人都在互相伤害。”
“伊牙说的没错,那维莱特说的也没错,我到底该站谁啊……”
“站派蒙吧,她只想吃饭。”
“芙宁娜跑出去那一刻,伊牙心都碎了。她是真的把芙宁娜放在心上的。”
“那维莱特赌不起,伊牙怕打草惊蛇,这个问题根本无解。”
“所以芙芙到底在瞒什么啊!我急了!”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在保护枫丹,一个要真相,一个要稳定。”
“这才不是谁对谁错,这是立场不同。”
“伊牙蹲在门口的样子好心疼……”
“那维莱特也没做错啊,他背负的是全部枫丹人的命。”
“就是这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才会真正虐到骨子里。”
荧站在办公室中央,第一次觉得,这个国家的重量,好像正一点一点往他们每个人肩膀上压。
她看向那维莱特。
“所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那维莱特沉默许久,终于说:“我会等。今天的事,我不会再对芙宁娜提及。”
他看向门口那个小小的影子。
“但我不会停止寻找真相。”
荧点点头:“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搞清楚预言和石板。”
“还有莫娜那边。”派蒙飞过来,压低声音,“她去找她师傅了。”
那维莱特没问师傅是谁,只道:“有需要沫芒宫配合的,直接找我。”
说完,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批阅公文。
可荧看到他握笔的手,比平时更用力。
门外,伊牙依旧蹲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荧姐姐。”她没看走出来的荧,只是低声问,“我们真的不能帮帮她吗?”
荧蹲到她身边,犹豫一下,抬手摸摸她的头:“能。但不是现在。我们先把能做的事做完。”
伊牙吸吸鼻子,点头。
派蒙也飞过来,小心翼翼地拍她肩头:“要不要回去吃点马卡龙?我偷偷留有两块。”
伊牙闻言,嘴角弯弯:“派蒙姐姐……你一天到晚就想着吃。”
“因为吃饱才有力气吵架。”派蒙一本正经,“下次你跟他吵,我帮你。”
荧叹着气笑出来。
窗外的云散一些,几缕天光落在沫芒宫的石阶上。雨后的枫丹依旧潮湿,像这个国家所有还未揭开的秘密,都浸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
而远处,歌剧院的方向,隐约传来开场的钟声。
一声,又一声。
敲得人心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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