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们还在议论。
“如果娜维娅小姐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情的性质的确很严重呢……”
“所以……不只是我们,还有我的父母一辈,甚至死去的爷爷,还有更早更早的那些长辈全都在被芙宁娜欺骗?”
无形的压力压迫在芙宁娜身上。
原先还能靠着赛莉娜这五百年来潜移默化的教诲保持镇定的芙宁娜在这一刻进入崩溃边缘。
她踉跄地后腿:“够了……够了……”
她近乎是对娜维娅嘶吼出声:“那你说,如果我不是神明,那真正的水神又在哪里?”
她伸手指向指控方:“现在你们没有真正水神存在的证据,也没有其他人自称水神,那水神除我以外还能是谁?”
【芙芙的声音在颤抖啊,换我的话,我想我大概已经崩溃……】
【行秋:从前我就说过,我才是水神。】
【我想说娜维娅你没有心,但好像还真不能这样说,毕竟白淞镇的牺牲是因为芙芙的不作为才导致的结果……】
【两边都没错,这才纠结啊……】
听到这话,派蒙都不由得感到震惊:“原来还有这样的逻辑吗?芙宁娜反应的好快!”
荧说道:“看起来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伊牙皱紧的眉头却没有舒缓的意思:“不,这套无赖的说辞固然有效,可是依然存在破绽。”
阿蕾奇诺闻言,问道:“破绽在哪?”
伊牙抬头扫一眼阿蕾奇诺,叹息一声:“芙宁娜如今自认是水神,并且紧握这一点不放,这确实是有力的一点证据。”
“可是这其中依然存在致命的逻辑缺点。”
“那就是娜维娅虽然没有办法拿出论证,芙宁娜不是水神的证据,但却有办法论证芙宁娜是人类。只要论证成功,芙宁娜自称是水神的言论也就不攻自破。”
“论证芙宁娜是人类的方法?”派蒙对此感到疑惑。
而同一列的其余三人已经想通。
罗莎琳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是要采用那样的方式吗?确实是很有效的方式。”
“只是这样也会有问题吧?”阿蕾奇诺提出质疑,“像是不敢尝试,或尝试以后出现意外之类的事情,这可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
派蒙一脸茫然。
就和此时站在指控方的娜维娅一样。
娜维娅蹙眉,显然对于芙宁娜这种近乎耍无赖一样的方式感到束手无策。
他们确实不知道真正水神所在何方。
也不知道要到哪里找一个真正的水神。
难道真的就像芙宁娜说的那样?
真正的水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娜维娅冥思苦想,然后还真让她想到一个可能让芙宁娜露出破绽的方式。
她再度抬头看向芙宁娜:“既然你坚持声称自己是神明而不是人类,那现在有一个办法,至少可以排除你是枫丹普通人的嫌疑。”
【有办法就直接说呀,请不要当谜语人好吗?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等一下,不会是我想到的那种办法吧?】
【不会吧,难道真的是那种方法?】
【不要啊,会出人命的!】
娜维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又缓缓睁开。
那双湖蓝色的眼瞳里,燃烧着一种决意。她像是在做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指尖在栏杆上用力收紧,指节泛白。
“芙宁娜女士。”
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平静,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此刻的仪态。
“我从白淞镇带来了一些海水。”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民众席逐渐安静下来。
白淞镇。
这三个字对在场每一个枫丹人而言,都意味着刚刚经历过的灾难,意味着至今尚未散去的恐惧与悲伤。
娜维娅转过头,朝旁听席的随从们点了点头。
两名刺玫会的成员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个透明的容器,放在指控方的台前。
容器不大,里面盛着约莫只有数升的液体,颜色却与寻常海水有些微妙的不同,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澄澈。
看到那个容器的瞬间,芙宁娜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家都知道,白淞镇刚遭遇的灾难,许多人……都溶解在这样的海水中。”娜维娅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停顿一下,像是在压下翻涌的情绪,“包括我最亲近的朋友们。”
“芙宁娜小姐。”她重新抬起眼,直直看向被告席上的水神,“你是否敢于触碰白淞镇的海水呢?”
整个审判庭静得可怕。
芙宁娜怔怔地望着那一盆海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按照你自己的说法,作为神明的你,触碰这样的海水应该不会有任何影响。”娜维娅继续道,语气渐渐恢复咄咄逼人的锋锐,“这反而会为你赢得自我证明的有力论据,不是吗?”
她语气一顿,目光在芙宁娜苍白的脸上一寸寸地扫过,然后放缓语速:
“但如果你不敢——那一些谎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吧?”
民众席上爆发出一阵短促的议论声,旋即又迅速安静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芙宁娜的回应。
娜维娅却忽然别开目光,声音低几分:
“当然,我们并不愿再看到任何一个人溶解在海水里。”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芙宁娜女士,只要你承认罪行,或者坦白你一直以来隐藏的秘密,我们想知道的,也只是这些罢了。”
这句话是认真的。
娜维娅的指尖还在轻颤,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些海水的恐怖。
她在给芙宁娜留退路,尽管这场审判进行到这一步,退路已经窄得几乎不存在。
芙宁娜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透明的容器,看着其中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
她的倒影隐隐约约地映在上面,和五百年来每一个夜晚镜子中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她知道那是什么。
原始胎海水。对枫丹人来说,它就然是足以致命的毒药。
她不是枫丹人。
至少她的身体不是。
但她不知道,自己这具与人类无异的身体,在触碰原始胎海水后会发生怎样的事。她从来不打算尝试,更不敢尝试。
可这一刻,她已无路可退。
芙宁娜抬起脚,一步步走下被告席的台阶,朝那个容器的方向走去。
那维莱特注意到她的意图,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芙宁娜女士。”
她停下脚步。
“这种试验只是由指控方单方面提出的主张,并不属于常规审判流程。”那维莱特平静地陈述,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阻拦,“你有权利拒绝。”
芙宁娜没有回头。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中不肯折断的芦苇。
“我接受。”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那维莱特的表情看不出变化,修长的手指在审判席的扶手上轻轻收紧半寸。
民众席上,伊牙猛地站起半个身位:“芙宁娜!”
阿蕾奇诺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伊牙女士,请坐下。”
伊牙咬紧牙关,指尖深深嵌进掌心。赛莉娜不在这里,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芙宁娜走向那盆足以杀死枫丹人的海水。
罗莎琳微微眯起双眼,压低声音:“她真的打算碰……有意思。”
荧的表情也凝重起来,她下意识地握紧剑柄,哪怕她自己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没有任何出手的理由。
芙宁娜已经走到容器前。
她站定,低着头,凝视着那平静的水面。水面倒映着她的脸,那张她用五百年学会完美控制表情的脸,此刻竟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掉。
她的指尖在水面上方悬停。
审判庭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芙宁娜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
然后,她的手没入海水之中。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甚至没有闭眼,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自己的手浸没在透明的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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