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长椅上的风干冷干冷的。
林锋手里那块烤红薯已经吃得只剩下一层皮,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视线在温章那张因为回忆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所以,你就在你爸妈面前,直接把桌子掀了?”
“没掀桌子。”温章老老实实地纠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柴犬玩偶的耳朵,“我只是站起来,说我不喜欢女人。”
谢无争坐在林锋旁边,手里捧着那半个红薯,没有吃:“然后呢?后来怎么收场的?”
“收场?”温章苦笑了一下,“根本没法收场。”
那场“追杀”把村里的人都惊醒了,几个披着军大衣的村民推开院门,探出头来看热闹。
温章顾不上那些探究的视线,他只能拼命地跑,拖鞋踩在碎石子上,咯得脚底板生疼。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爹平时虽然看着沉默寡言,但干农活练出来的那身力气,要是真追上他,那一笤帚下去,他这只拿鼠标的手估计得休养半个月。
他从村头跑到村尾。
绕过村支书家门口的石碾子。
穿过两片已经收割完的苞米地。
跑了整整五条街的距离。
温展鹏毕竟上了年纪,最后终于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的笤帚疙瘩拄在地上。
“你......你个小兔崽子......”温展鹏指着前方那道融入黑暗中的身影,上气不接下气地骂道,“有种......有种你别回来!”
温章躲在一堵矮墙后面,看着父亲转身往回走的背影,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了地上。
比起身体上的不适,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那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去哪里。
手机没带,钱包没带,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
温章在矮墙后面蹲了将近两个小时。
寒气顺着毛衣渗透进皮肤,关节被冻得僵硬发疼,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了一口白气,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腿已经麻了,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必须回去。不回去,他会被冻死在村头。
温章顺着原路往回走。
村子里的狗已经叫累了,重新恢复了安静。
走到自家院门外时,门没有锁,虚掩着。
屋里的灯还亮着。
温章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
堂屋的门敞开着。
温展鹏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个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屋子里烟雾缭绕。
李茗坐在一旁,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听到脚步声,温展鹏抬起头,盯着走进屋的温章,没有再拿笤帚打他,吐出一口浓烟,“滚去祠堂,在老祖宗面前跪着。想不通,就别起来。”
所谓的祠堂,其实就是堂屋正中央靠墙摆放的一个供桌,上面供奉着温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供桌前放着两个已经有些破旧的蒲团。
温章没有反驳,他走到供桌前,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左边的那个蒲团上。
地面的凉意,即使隔着一层蒲团,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寒气顺着膝盖骨往上钻。
屋子里的炉火已经快熄了。
温展鹏敲了敲烟袋锅子,站起身,拉着还在抹眼泪的李茗进了里屋。
“砰”的一声,里屋的门关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一盏瓦数不高的昏黄灯泡。
夜深了。
气温继续下降。
温章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开始失去知觉,毛衣根本抵挡不住那种寒冷。
他看着供桌上那些冰冷的木制牌位,脑子里很乱。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在农村,传宗接代是比天还大的规矩,他不仅打破了这个规矩,还选择了一条最不被理解的路。
后悔吗?
温章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不会把话挑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母亲提出相亲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江嘉明的脸。
他根本无法去想象,自己坐在一个陌生的女人面前,去谈论什么结婚生子。
那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可是,跟父母闹翻,真的值得吗?
你连去追他的勇气都没有。
你怕流言蜚语,怕毁了他的名声,怕自己配不上他。
你像个懦夫一样躲回了老家。
结果呢?
你在这里挨打罚跪,他甚至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温章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太可笑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缝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李茗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还有他的手机,她走到温章身后,把军大衣披在他的肩膀上。
“穿上点,别冻坏了。”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鼻音,“你爸那脾气你还不知道,顺着他点不行吗?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气他。”
她把手机塞进温章冰冷的手里。
“你......你想清楚了?”李茗看着儿子的后脑勺,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条路不好走啊,大章。”
温章握着那部尚带余温的手机,眼眶一阵发酸,低声说了一句:“妈,对不起。”
李茗抹了抹眼泪,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里屋。
有了军大衣的包裹,身体的寒冷缓解了一些,但内心的那种空洞感却被无限放大了。
温章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他眯了眯眼,解锁屏幕。
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微信的界面停留在昨天。
最上面的是周毅发来的一个搞笑视频。
再往下,是江嘉明的头像,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江嘉明发了一份关于休赛期训练安排的文件。
温章回了一个“收到”。
干巴巴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交流。
温章点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手指冻得有些僵硬。
他想发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个标点符号。
他想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办公室里继续看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报表?还是在公寓里喝着那杯他永远觉得苦涩的黑咖啡?
温章在输入框里打出几个字:
“经理,你睡了吗?”
打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下删除键。
太突兀了。
大半夜的,发这种消息,像什么样子。
他又打:
“文件我看过了,没问题。”
删除。
太生硬了。
“我今天挨打了。”
删除。
像个博取同情的小丑。
温章在输入框里反反复复地打字,又反反复复地删除。
那些字眼就像是他心里纠结的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光都快要暗下去了。
最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快速敲击了几下。
“这边的雪停了。”
只有六个字。
加上一个句号。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甚至没有明确的指向性。
就像是一句不小心发错的废话。
温章闭上眼睛,拇指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他把手机反扣在蒲团上,不敢去看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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