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
这是穆雪松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那个他用尽全力想要掩埋的过去,被人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摆在了阳光下。
他不知道是谁发的这条短信,青训营里看他不顺眼的人太多了。
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秘密不再是秘密。
穆雪松没有哭,在过去的这两年里,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他只是觉得累,一种想要就此躺下再也不起来的疲倦。
第二天上午。
穆雪松提着那个行李袋,他今天是来办最后的手续,拿走留在储物柜里的几份文件。
走廊里异常安静。
穆雪松走过几间训练室的门口,他能感觉到,那些原本在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一双双眼睛隔着玻璃门,像看某种怪物一样盯着他。
窃窃私语声在门缝间流窜。
“就是他吧......”
“那张照片看了吗?真特么恶心......”
“平时装得跟个高岭之花似的,还以为多清高呢,原来是个变态。”
“怪不得能上一队,这手段,咱们学不来啊。”
那些声音在他的耳膜上反复拉扯。
穆雪松将下巴缩进灰色的卫衣领口里,目光平视前方,他像是一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掩饰着腹部最柔软致命的伤口。
走到尽头的茶水间,他需要进去拿水杯。
推开门。
茶水间里站着三四个人,都是以前平时跟他同组的青训生。
看到他进来,谈话声戛然而止。
靠在饮水机旁边的是刘一。这个人在青训营里的综合评分一直被穆雪松压着,万年老二。昨天得知穆雪松被提拔到一队,刘一在宿舍里摔了一个鼠标。
刘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看着走进来的穆雪松,故意拖长了语调:“哟,这不是我们的一队首发辅助,Snow大神吗?不对,我是不是该叫你......雪儿妹妹?”
这四个字一出来,茶水间里的其他几个人发出一阵哄笑。
穆雪松的脚步停在门口,他看着刘一,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刘一拿着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正是那张截图,“昨天晚上这照片在咱们青训群里可是传疯了。啧啧啧,这假发戴的,这妆化的,还穿粉色蕾丝呢。平时在咱们面前装得跟个哑巴似的,在直播间里叫哥哥叫得挺欢啊?”
“听说,东明就是被你这种货色骗了几十万?你这手段可以啊。骗了钱,还骗到了首发位置。怎么,一队的管理层也被你伺候得很舒服?”
穆雪松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压低声音:“让开。”
“让开?我凭什么让开?”刘一变本加厉,他把手机举到穆雪松面前,“你敢做不敢认啊?你这种人妖,有什么资格去一队?有什么资格代表YS打比赛?你真让我们觉得恶心!”
“我说了,让开。”穆雪松抬起眼皮。
刘一被穆雪松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地想后退,但他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退缩太丢面子,硬生生地挺住了脖子:“怎么,想打人啊?你打啊!你个卖屁股的死变态!!!”
“砰!”
刘一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白色的陶瓷马克杯直接砸在了他的额角上。
杯子碎裂,温水混合着陶瓷碎片四下飞溅。
刘一惨叫一声,捂住额头,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所有人都没看清穆雪松是怎么出手的,他抓起桌上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杯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砸了过去。
在杯子碎裂的瞬间,穆雪松已经跨前一步,一把揪住刘一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狠狠地撞在了身后的饮水机上。
茶水间里彻底乱了。
旁边的几个人反应过来,赶紧冲上来拉架。
“别打了!快拉开他们!”
“Snow你疯了!这是在基地!”
穆雪松被两个人从后面抱住腰往后拖,但他依然死死地揪着刘一的衣服。
刘一也在疯狂地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着。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桌子上的咖啡罐掉在地上,棕黑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放手!操!快去叫保安!”
穆雪松被几个人合力按在了地上,他的背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瓷砖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有人压着他的胳膊,有人按着他的腿,他没有再挣扎,只是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的血迹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灰色的卫衣领口,洇出一小块暗红色的斑点。
刘一被扶了起来,捂着流血的鼻子,还在骂骂咧咧:“你给我等着!老子这就去跟教练说!你这种变态就该被踢出电竞圈!”
保安很快赶到了,将两人带去了经理办公室。
打架在青训营是严重违纪。
更何况穆雪松明天就要去一队报到。
经理看着满脸是血的刘一和衣服被扯破、嘴角带伤的穆雪松,气得拍桌子。
“你们当这是黑社会火拼吗?!马上就要上一队了,你给我搞这种事!”经理指着穆雪松的鼻子骂。
穆雪松低着头,看着办公桌边缘的木纹,一声不吭。
最后是小张匆匆赶来,把穆雪松领走的。
因为穆雪松的合同已经转到了一队,青训这边只能做个记录,具体的处罚由一队决定。
小张看着穆雪松那张挂了彩的脸,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回去收拾东西吧。今晚就搬去一队宿舍。”
晚上八点。
外面的风刮得很大,枯黄的树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飞过。
穆雪松提着那个黑色的行李袋,走在一队宿舍楼层的走廊里。
这里比青训营要安静得多,空气里带着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他的房间在走廊的中间位置。
穆雪松低着头,帽檐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颧骨上的淤青已经肿了起来,嘴角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
距离新房间还有十米的时候,穆雪松停下了脚步。
在对面房间的门口,靠着一个人。
走廊的顶灯在那个位置刚好坏了一个,光线有些昏暗。
但穆雪松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东明没有穿队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T恤,后背靠在墙上,一条腿微微曲起,脚跟抵着墙面,手里夹着一根烟。
红色的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东明以前是很少抽烟的,作为游走,他非常爱惜自己的手指和神经反应速度。只有在比赛打得极度郁闷,或者压力大到睡不着的时候,他才会去阳台上抽一根。
穆雪松站在原地,提着行李袋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
东明听到了动静,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深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在肺里过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灰白色的烟雾在走廊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穆雪松。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走廊里撞在了一起。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大声的质问,也没有冲上来给他一拳。
东明的眼神很平静,他看着穆雪松,看着他宽大的灰色卫衣,看着他平坦的胸膛,看着他明显的喉结,最后,视线落在他那张挂着彩,属于男性的脸上。
他在试图将眼前这个清瘦、冷漠、甚至带着一身戾气的男孩子,和每天晚上在耳机里用软糯的声音叫他“哥哥”、会在游戏里躲在他身后求保护的那个“雪儿”重叠在一起。
但这根本无法重叠。
那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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