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怎么清醒!”东明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瞪着穆雪松,“那是林锋!是我的队长!他生前被人骂,死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你让我怎么清醒!”
穆雪松没有反驳,他理解东明的崩溃。
因为他自己,也处于一种随时可能断裂的边缘。
那件黑色的YS队服,最终被林母带回了老家,当做了衣冠冢的替代品。
那场没有遗体的葬礼,草草收场。
而那起离奇的失踪案,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缺乏任何实质性的线索,逐渐变成了一桩悬案。
时间是一把最残忍,也是最温柔的刻刀。
它会把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一点点削平,结痂,最后变成一道只有在阴雨天才会隐隐作痛的暗纹。
三年后。
十二月二十四日。
云州老城区。
早上七点半,穆雪松从深灰色的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停了床头柜上正在震动的闹钟。
房间里开着暖气,空气有些干燥。
穆雪松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袖睡衣,头发因为睡觉而有些凌乱。
“嘶......”
旁边传来一声含糊的抗议。
一只温热的手臂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揽住了穆雪松的腰,稍一用力,将刚坐起来的人重新拖回了床上。
“几点了......起这么早干嘛......”东明闭着眼睛,脸埋在穆雪松的后背上,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像是一只还没睡醒的大型犬。
穆雪松被他压得重新躺回枕头上,无奈地拍了拍横在自己腰上的那条胳膊:“七点半了呀,今天店里要备的菜多,得早点去菜市场。”
“备什么菜啊......”东明的手指在穆雪松的睡衣下摆处不老实地蹭了两下,企图往里钻,“今天不营业,挂个牌子,老板有事外出。”
穆雪松眼疾手快地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转过头,看着东明那张依然紧闭着双眼的脸。
三年的时间,东明的变化是最大的,他们俩,在经历了两年的冷战,逃避,互相折磨之后,终于在一年前的一个大雪天,把那层糊着血痂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那些隔阂和阶级差异,在生死和漫长的陪伴面前,终于显得不再那么不可逾越。
现在,他们住在餐馆二楼这间重新装修过的一室一厅里。
“今天不行。”穆雪松把东明的手抽出来,“今天是二十四号。”
东明的动作顿了一下。
二十四号。
林锋的忌日。
原本还带着点旖旎的起床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东明睁开眼,眼底的惺忪褪去,他坐直了身体,抓了一把头发:“操,睡懵了。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向洗手间。
“去花店订的那束白菊花拿了吗?”东明一边往牙刷上挤牙膏一边探出头问。
“昨天下午就拿回来了,在阳台上放着。”穆雪松也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拿出了两套深色的衣服。
洗漱完毕,穆雪松在厨房里简单地煮了两碗清水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着面。
东明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突然开口:“我昨天晚上做梦了。”
穆雪松抬起眼皮看他:“梦见什么了?”
“梦见林儿了。”东明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梦太特么离谱了。”
“离谱?”
“对。”东明放下筷子,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说,“我梦见林儿谈恋爱了。而且谈的那个对象,长得特别好看,个子高高的,脾气还特好,甚至还给林儿做饭吃。”
穆雪松愣了一下,随后轻笑了一声:“这是好事啊。林神那脾气,能有个人受得了他,还给他做饭,挺难得的。”
“好事个屁!”东明一拍桌子,抓错重点的老毛病又犯了,“你想想!林儿三年前就没了!他现在谈恋爱,那对象能是人吗?!”
穆雪松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会在,甚至打了个哆嗦,“或者是个男鬼?这阴间包分配对象吗?那男鬼受得了他那暴脾气吗?会不会在
穆雪松看着东明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你想什么呢。”穆雪松无奈地用筷子敲了一下东明的碗沿,“梦都是反的。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以林神的脾气,只有他家暴别人的份,哪个鬼敢惹他。”
“那倒也是。”东明摸了摸下巴,觉得有道理,“就他那毒舌,估计连阎王爷都得被他气得心肌梗塞。”
吃过早饭,两人收拾妥当。
穆雪松拎着那束包好的白菊花,东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冰可乐和一盒草莓味的硬糖。
“走吧。”穆雪松说。
两人推开餐馆一楼的大门。
外面没有下雪,是个难得的冬日大晴天。
阳光虽然不烈,但照在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暖意。
两人没有开车,而是扫了两辆共享单车,骑向了距离老城区不远的南山公墓。
墓园里很安静,松柏在冬日里依然保持着墨绿色。
林锋的墓碑在半山腰的位置。
这是一座衣冠冢。
里面埋着的,只有那件当年盖在推车上的黑色YS队服。
两人走到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林锋那年拿大满贯时的定妆照。
照片里的少年微微扬着下巴,眼神桀骜不驯,透着一股谁也不服的锋芒。
穆雪松弯下腰,将那束白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东明打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拿出一罐冰可乐,拉开拉环。
“呲”的一声。
气泡翻涌。
东明把可乐放在墓碑前,又把那盒草莓味的硬糖撕开包装,倒了几颗在供台上。
“林儿,来看你了。”东明盘腿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坐下,也不嫌凉,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照片的边缘,“三年了,你小子在那边过得舒不舒服?”
“我跟你说啊,我这奶茶店,生意还不错,虽然比不上当年拿冠军的奖金,但足够养家糊口了。”
东明指了指站在旁边的穆雪松。
“看到没?雪松现在是我的人了。”东明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当年不是骂我被变声器骗了吗?你看看,我这叫慧眼识珠。虽然他不是个软妹子,但他煮的挂面比你以前吃的外卖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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