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渊笑了笑,权当是夸奖。
“第四门,是我一位好友的功夫,叫【大金刚神力】。”
提到九如和尚,太渊的语气明显轻快了几分。
“这门功夫,走的是以禅破境的路子。修的不是力,是心。”
“金刚神力,不是从肌肉筋骨中来的,是从神意信念中来的。”
“我这位好友,是那种‘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心性。不是狂妄傲慢,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不假外求的自信。相信自己就是佛,相信自己就是道,相信自己不需要从任何外物那里获得力量。”
“心立起来了,力就来了。心有多强,力就有多大。”
玄女听到这里,没有说什么。
太渊没有停下来,继续讲。
讲张三丰的【太极经】。
“太极者,无极而生,阴阳之母也。动静之机,阴阳之变,刚柔并济,以柔克刚……”。
讲宁不凡的【剑经】。
“剑者,心之刃也。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
讲王阳明的【心经】。
“心即理也。天下无心外之物,无心外之理……”。
讲东方白的【羽化经】、梵琦的【大日经】、张宇初的【岘泉经】……等等等。
太渊讲了他在大明世界百年间,记住的许多天人级别的真经宝典。
每一种功法,他都从行功奥义、理念思想、对修行者的要求等方面详细阐述,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玄女一开始只是默默听着。
后来,她会插上一两句,再后来,她的询问越来越频繁,太渊一一作答,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到了最后,玄女已经不是在询问了,而是在和太渊聊天,像是两个修行者,寻常地交流。
“你们那个世界的人,也是很厉害。”
玄女忽然感叹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这些功法真诀,每一种都有独到之处。”
“如果放在我们那个时代,创出这些功法的人,恐怕也是和广成子一样的大巫。”
太渊听到“大巫”二字,眼睛微微一亮,但语气依旧平常。
“敢问,前辈,什么是‘大巫’?”
玄女看了他一眼。
“巫,就是法天象地的人。”
在这片光雾虚空中,玄女的声音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古老的厚重感。
“在我们那个时代,掌握力量的,除了神,就是巫。”
“巫是人,但又不是普通人。”
“他们能够沟通天地,能够调动自然之力,能够预知吉凶,能够驱疫治病。他们是最早的修行者,也是最早的知识传承者。”
“而大巫,就是巫里面最厉害的那一批。”
玄女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看一个很远的世界,很远的时光。
“大巫不只是沟通天地,他们是‘通天彻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
“他们能够呼风唤雨,能够与神对话,甚至……”
她顿了一下。
“能够与神抗衡!”
太渊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巫,是法天象地的人。那么——”
他看向玄女,语气平常,没有试探,就是很自然地询问。
“前辈应该是神吧?”
玄女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流露出不悦,她淡淡地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是的。”
太渊又问道:“巫是法天象地的人,那么神是什么?玄女前辈能指教吗?”
或许是因为太渊刚才讲了那么多,让玄女觉得“来而不往非礼也”,又或许,她本身其实没有那么冷淡,只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玄女开口了。
“遂古之初,神与道同。”
八个字,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声。
“所谓的神,便是天地道理的化身。风有风神,雨有雨神,山有山神,水有水神。他们不是掌管风、雨、山、水,他们本身就是风、雨、山、水。”
太渊静静地听着。
“其实,最早的一批巫,只是对神的模仿。”
“他们看到神能够呼风唤雨,便学着去沟通天地,看到神能够主宰万物,便学着去调动自然之力。一开始,他们只能模仿到皮毛,与神的力量相比,如萤火之比日月。”
“但后来……”
玄女的声音微微一顿。
“后来,他们慢慢变得强大起来。”
“一代又一代,一千年又一千年。巫的力量越来越强,从模仿中走出了自己的路。”
“到了最后,有的大巫,比神还要强大。”
太渊说出一个名字:“比如说……广成子?”
玄女点了点头。
“不止是他。”
她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名字,声音平静,像是在念一份久远的名单。
“仓颉,风后,祝融,蚩尤,飞廉,刑天……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很强大。”
太渊静静地听着。
刚才玄女说的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如雷贯耳。
如果是之前,他一定会心中激动,然后,会追问这些人的上古事迹、留下了什么传承、他们的修行之路是怎样的。
但此刻,他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都是很熟悉的名字。”
“玄女前辈,我还有一事请教。”
“你说。”
“我阅读过广成子流下的那部《长生诀》,发现修炼这部法诀,对天地环境的元气要求很高。”
“我想请教的是,上古时代的那些大巫,都是这样修炼的吗?”
“差不多。”玄女点点头道:“上古时代的天地元气,比你们现在浓郁得多。大巫们的修炼方式,放在你们这个时代,大部分都行不通。”
“难道神也是?”太渊又问道。
因为,他想起了玄女刚才的话——巫,其实是对神的模仿。
如果巫的修炼,需要浓郁的天地元气,那么神呢?
神是不是也需要?
玄女沉默下来。
“神,是天地道理的化身。”她缓缓说道,“神不需要修炼。神一诞生,便有神力。而且这神力与生养他的天地同源同流……”
说到这里,玄女忽然停住了。
太渊注意到,她的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有一种低落的情绪。
很淡,但确实存在。
像是深秋的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缓缓荡开,又缓缓消失。
恍惚中,太渊看到了零碎的画面。
他看到了许多奇形怪状的生物。
有的身形如山,身体在缓缓崩解,身体化作一片桃林,桃花纷飞,落英缤纷;有的化作一片瑶草,青翠欲滴,在山风中轻轻摇曳;有的化作山石,化作河流,化作云雾,化作风沙……
他们无声无息地消散着,没有挣扎,没有哀嚎。
仿佛是将自己的躯体一点一点地还给这片天地。
画面碎片一闪而过,太渊眨了眨眼,那些画面已经不见了。
太渊心中若有所思。
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到玄女时,恍惚中看到的那些“社火娱神”的画面碎片。
好像……玄女情绪浮动时,就容易出现一些画面碎片。
那些画面,是她的记忆,还是她的……梦?
太渊没有追问。
而玄女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的神态,仿佛方才的低落,从没有存在过。
太渊想了想,觉得今天还是先到这里吧。
“玄女前辈,今天打扰许久,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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