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公孙玲珑轻轻笑了起来，带着一种“抓到你了”的意味。
“廷尉大人，你方才列举的每一个名，都有所指、有所用。”
“但‘法’若无‘善’之名，则法之威严何在？‘贤’若无‘不肖’之名，则选贤任能的意义何在？‘善’若无‘恶’之名，则所谓的劝善惩恶，又何以成立？”
“每一个名，都需要其他名来支撑自己的意义。”
“名与名之间，互相定义，互相支撑，构成一张完整的大网。”
“廷尉大人说名必有所指、有所用，这一点我完全认同。”
“但是，玲珑想说的是——名之所指、名之所用，无不是由其他名来规定的。”
“离开了名的网络，任何一个名本身都无法单独成立。”
“所以，若是要彻底理解任何一个名，就必须理解整张‘名之网’。若论到最根本处——万事万物，皆是这张网上的节点。”
“没有哪一个节点可以凌驾于其他节点之上，也没有哪一个节点……可以独立于整张网之外。”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说服力。
“所以，玲珑以为——万物平等，不是因为它们本质相同，而是因为它们都同样依赖于名之网。”
“正如廷尉大人所主张的‘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平等，不也恰恰是因为‘法’之名，凌驾于‘贵’与‘贱’之名上吗？”
“可是，‘法’本身也只是一个名。”
“若是有朝一日，‘法’之名被人遗忘，这平等的基石又在何处？”
场中安静了片刻。
只有风从水面上吹来，拂动帘布的声响。
所有人都在消化公孙玲珑这番论述。
韩非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
“……”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虽在逻辑上占了上风，却没有从根本上动摇她的立足点。公孙玲珑的“一切皆名”，不是简单的消解，而是一整套严密的自洽体系。
韩非沉吟良久，缓缓开口：“玲珑先生之论，确有高明之处。若是一切皆名，则天下之治，当以正名为先，此乃名家之道。然而——”
“法家之‘法’，虽名为法，却非虚名。”
“法之所以为法，不因其名，而因其力。”
“法之背后，有国家之威权，有刀兵之实利，有赏罚之果报。”
“名，可改可废，可遗忘，但法之力，不会因名的消逝而消失。”
公孙玲珑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先生言‘法’依赖于‘名’之网，然而，韩非以为，法之根基，不在名，而在实。”
“实者，人之欲也、利也、害也。”
“世人皆趋利避害，此为实，不因名而改。法之设，正是循此实理，以利害劝惩，使人心有所畏、行有所止。”
“先生以名解万物，而韩非以实立纲纪。”
公孙玲珑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如此说，廷尉大人是主张‘实’先于‘名’了？”
“正是。”
“那么，玲珑请问——”公孙玲珑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逼人的气势，“‘实’之一字，是否也是名？”
场中再度安静。
“……”
韩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实’之一字，当然是名！”
公孙玲珑没有等他回答，自己先道。
继续推进，语气平稳，带着不可抵挡的层层压迫感。
“廷尉大人说实先于名，但是，廷尉大人所用的每一个字，都是名。所想的每一个概念，都是名。所辨的‘实’与‘名’之分别，不也正是‘名’与‘名’的分别吗？”
韩非的目光沉了下去。他明白，自己被对方逼入了某个角落。
“廷尉大人想以‘实’为根基，来撑起法度与秩序。然而，这个‘实’，本身就是大人赋予的名。”
“大人无法跳出‘名’来论证‘实’，因为语言即为名，思想亦为名。‘实’若存在，也必定存在于名之网中，而非其外。”
公孙玲珑微微后仰，神态从容。
最后说了句。
“万物皆名，包括‘实’本身！”
呼呼——
场中风声可闻。
几片叶子从窗外飘入，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悠悠地飘走。
韩非低头沉默了很久。他眉间微蹙，似乎有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公孙玲珑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目光柔和下来，没有再乘胜追击。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过了许久，韩非抬起头来，脸上没有被驳倒后的颓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玲珑先生，你说一切皆名。”
“是的。”
“那‘法之名’与‘法之实’，是否也能统一？”
公孙玲珑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亮光。
“廷尉大人的意思是说……？”
“你若是构建了一套完备的‘名之体系’，使天下万物皆在其中各得其所、各有其位，那这一套体系——不就是法么？！”
韩非的目光越来越亮。
“法与名，不是对立的。法是‘实’的名，名是‘法’的形。”
“法家所行之‘法’，需借名家之‘名’来阐释。而名家所论之‘名’，也需要落于法家之‘法’来施行。”
太渊听了，心中觉得颇为有趣。
韩非这一番话里，隐隐有一种立法者与律师之间的那种关系味道。
“玲珑先生，今日之论，韩非获益匪浅。”
韩非站起身来，负手走到亭边，望向外面。
水波粼粼，映着天光云影。
这话一说完，韩非体内的气机正在徐徐流转，圆融浑厚，像是春水初生，又像是长河改道，身上【六魂恐咒】的最后一丝痕迹，彻底的消散。
身边之人看着韩非，忽然觉得像一座山。
一座法度森严、气象大成的山。
公孙玲珑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
“恭喜廷尉大人。”
公孙龙的声音也从席间传来。
“恭喜廷尉，今日，法家再出一位大宗师。”
法家，韩非子！！！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