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
“盖先生。”
韩非将信递过盖聂，没有多言，说是人托转。
盖聂拆开信纸，没有抬头寒暄，没有落款署名，上面只有两个字：
“鬼谷。”
笔锋凌厉如刀刻斧凿，仿佛带着斩金断玉的力道，力透纸背。
盖聂看了片刻，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云梦谷，鬼谷。
那条他与卫庄少年时并肩踏过无数次的青石山路，那些晨雾里练剑、松涛下听道的岁月，隔着几十年的岁月，忽然又清晰了起来。
起身，回屋取剑，只留下一句短讯，便牵了马，出了咸阳城。
…………
一路快马兼程，踏入云梦谷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夕阳将沉未沉，橘红色天光从两侧山壁间斜斜漏下。
盖聂在谷口停下脚步。
目光穿过整片空地，落在中央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卫庄就站在那里。
黑色长袍衬得他身形如山岳沉凝，银色长发垂在身后，被晚风拂得微微扬起。【鲨齿】剑斜插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里，剑身三分没入黄土，齿刃泛着冷沉沉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周遭能能听见溪流的潺潺声。
可是，在盖聂的感知里，这反而显得更加寂静。
鸟鸣山更幽。
凝如实质的剑意，厚重、霸道，稳稳镇在山谷中央。
盖聂眸色微动，心底泛起一丝喜意。
因为，他感应到卫庄也突破到大宗师之境了。那股凝练到极致、锋芒内敛却压不住桀骜的剑意，是唯有踏入大宗师门槛，才能拥有的。
“小庄。”
盖聂开口，声音不高。
卫庄的背影微微一顿，下一刻，他转过身来。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半边隐在阴影里，半边镀着金辉，眉眼冷硬如刀刻。
他抬手握住【鲨齿】剑柄，手腕微沉，“蹭”的一声将长剑从泥土中拔了出来。剑身带起细碎黄土，抖落的瞬间，剑刃寒光一闪。
“师哥。”
他开口，语气是惯有的冷淡。
盖聂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指上，那里戴着一枚戒指，正是历代鬼谷子的掌门信物。
盖聂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带着真切的欣喜。
“小庄，恭喜你。”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或许，我现在该称你一声……鬼谷子。”
卫庄抬眼，目光直直撞过来，带着惯有的锐利。
“鬼谷子么……我还当不起这个名号。”
“因为，你我之间的一战，还没有结果。”
鬼谷一脉，代代只收二徒，一纵一横，最终必有一战，胜者承继鬼谷子之位，这是传了数百年的铁律。
盖聂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这就是鬼谷唯一的生存之道么？”他看着卫庄，“小庄，师父已经将掌门之位传给你了。如今天下一统，六国归秦，早已不是当年列国纷争的时代。你就没想过，有些规矩，或许可以变一变？”
卫庄嘴角微抿，扯出一抹冷淡弧度。
“无论什么时代都一样。”他淡淡道，“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万物的天性。列国纷争时如此，天下一统时，依旧如此。”
“同门之间，也必须争个你死我活？”盖聂看着他，“这也是天性？”
呼呼——
晚风卷着松针，从两人之间缓缓飘过。
卫庄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像冷硬如石。
“这是鬼谷淬炼最强者的门规。历代相传，从无例外。每一代鬼谷子，都是纵横天下的霸者。”
“纵横天下？”
盖聂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难道这不是你我当年入鬼谷的缘由？”卫庄的目光锐了几分，带着审视。
“被门规推着走，就算是强者了吗？”
盖聂缓缓摇了摇头。
“如果门规本身就有偏颇，那你我今日的死战，又有什么意义？”
“哼！”
卫庄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意。
“师哥，你该不会是怕了吧？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是想求个全身而退？”
盖聂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去，没有半分躲闪。
“小庄，我从未怕过与你一战。”
声音沉稳，没有丝毫迟疑。那双眸子里，沉如深潭。
卫庄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微偏过头，【鲨齿】在手中转了个剑花，剑刃指向地面。
“怕也好，不怕也罢……”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决绝。
“我只知道一件事，今天，这山谷里，你我之间，必有一个人倒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谷里的风，忽然大了。
“呜呜！！”
松涛阵阵，溪水声仿佛都被压了下去。整片空地的气息，骤然绷紧。
盖聂没有再说话。
他沉默地看了卫庄片刻，然后缓缓抬手，伸向腰间的剑柄。
“仓朗——”
长剑一寸寸的出鞘，剑身泛着沉凝的光泽。
卫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盖聂手中的剑上，停顿了一瞬。
因为，那不是【渊虹】剑。
“你的【渊虹】呢？”
盖聂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语气平静如常。
“断了。”
【渊虹】本就不是一体铸成的神兵。
它的前身是徐夫人的【残虹】，荆轲刺秦的利刃，后来糅合五金奇精重铸剑身，才成了【渊虹】。因此，底子上便带着一丝先天的不协调，只是，昔年的盖聂所遇敌手，没有人能逼到【渊虹】的承受极限，这瑕疵便一直隐而不发。
直到泾渭之畔，与风胡子一战。
两大宗师剑意碰撞到极致，【渊虹】终究承受不住那股超越凡兵的力量，沿着那道细微的先天裂纹，寸寸崩断。
卫庄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剑身古朴，纹路玄奥。
“湛然如玄圭在匣，沉沉如九鼎在庭……”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师哥，嬴政倒是舍得，竟把【天问】剑给了你！”
【天问】剑——风胡子剑谱里的天下第一名剑！
盖聂没有接话。
他能说什么？
他总不能对卫庄说，那位始皇帝陛下花了二十年，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用剑的料，【天问】在他手中是明珠暗投，刚好自己的【渊虹】断了，索性便把【天问】赐给了自己。
因此，盖聂沉默一瞬，将【天问】剑缓缓平举。
剑尖微抬，稳稳地指向卫庄的眉心。
晚风拂动他的长袍，猎猎作响。
“小庄，出手吧。”
卫庄看着那剑锋，看着盖聂平静无波的眼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线。
是笑意，也是彻底点燃的战意。
下一刻，他动了。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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