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王宫。
这些日子,太渊常来此处与魔音论道说法。
起初,还多是法术修为的交流,那日见魔音拨弦试音,指尖琴音裹着摄魂之力,太渊便不由得想起了上一方世界的弄玉。
同样是琴道入道,弄玉操的是七弦古琴,走的是人情自然的路子。
魔音的九弦琴偏于杀伐摄魂,走的是术法制人的路子。
“大祭司的琴音,法力凝练,直指神魂,只是少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滋味。”太渊道,“抚琴奏乐,我也略知一二,或许……可供大祭司参考。”
魔音抬眼看他,眸中带着几分讶异,随即,微微颔首。
“你说来听听。”
她素来对自己的琴道极为自负,可那日,【摄魂琴音】被太渊轻易挡下,便知此人在音律上的造诣绝不简单。
太渊也不藏私,从弄玉改良的【十二劳情阵】说起,讲如何以七情六欲入琴,层层递进,牵动人的情绪,最终,不战而屈人之兵。
又讲“人籁、地籁、天籁”三重境界。
人籁是琴弦之音,起落由心;地籁是山川风谷之响,自然生发;天籁是天地造化的呼吸,无迹可寻。
太渊讲得细致,条理分明。
起初,魔音还只是端坐静听,听到精妙处,神色越来越专注。
这些琴道秘法,单论杀伐威力,未必比得上她的【摄魂琴音】,可其中藏着的对人间七情的体察,对万物自然的共情,恰恰是她缺失的。
她千年修行,只想着如何以音克敌、以术驭人,从没有想过琴乐中还能藏这么多烟火之气、天地之意。
听罢,魔音久久不语,良久才轻叹一声。
“太渊,今日听你一席话,胜过我独自摸索百年。”
“这些琴中至理,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是我从前收的一位弟子。”太渊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怀念,“她一生专研琴道,天赋极高。只是,她不在此方世界,否则定能与大祭司一见如故,畅聊音律。”
魔音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惋惜。
“不在此世……唉,当真是天妒英才。”
她只当是太渊的那位弟子早已经陨落,太渊笑了笑,也不多做解释。
太渊其实发现,魔音掌握的许多法术威力不凡,但是对于心性方面却没有什么加成。这也是为什么,她弹出的【摄魂琴音】撼动不了太渊的神魂,因为,太渊的性功修为还在魔音之上。
琴道聊罢,话题便渐渐转向了上古秘闻。
太渊本就有心摸清此方世界的根底,当下便顺着话头问了出来。
“大祭司生于上古,可知盘古开天的详情?你可见过盘古大神?除了女娲娘娘,上古还有哪些神灵留存?天界与魔界,究竟是何模样?……”
太渊问得极细,从天界的格局,到天帝断天梯的始末,从苍龙、麒麟、白泽这些上古神兽的情况,到神籍的规制,再到人间列国的分布沿革……等等等等,一一问来。
魔音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失笑,摇着头道:“太渊,你的好奇心倒是重得很。”
“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太渊神色坦然,“在我看来,这便是求道之心。”
“你问的这些,多是上古隐秘,许多连我也只知皮毛。”魔音道,“我出生时,盘古大神早已经身化万物,只留下传说。上古神灵大多在大战中陨落或归隐,如今天界剩下的,多是后来受封的正神。至于魔界……本就是浊气凝聚之地,由各路魔主割据,时幽冥便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个。”
她顿了顿,说起了天梯。
“当年天帝断了天梯,不只断了凡人登天的路,也断了我们这些神职者往返天界的通道。说是人间战乱不休,神祇不该过多干预。天梯一断,我与师姐便只能长留人间,再难回天界复命。”
“上古大战之后,神兽凋零,白泽被打断了仙根,麒麟一族更是完全灭亡,苍龙也收到重创,不久便坐化……”
一番长谈,太渊获益良多。
他看着魔音,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大祭司,有一事冒昧,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
“大祭司坐看人间风云千年,见过多少生离死别、恩怨情仇。凡人的喜怒哀乐,于你而言,应该如潮水涨落,见得多了,早该习以为常。”太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荣狄王终究是凡人,四十余岁的年纪,在你千年岁月里,不过是弹指一瞬。甚至可以说,你是看着他长大的。我很好奇,你对他的这份情意,究竟从何而起?”
魔音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她偏过头,语气生硬了几分。
“太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祭司不要误会。”太渊摆了摆手,神色如常,“我并没有嘲讽之意,只是好奇。”
见太渊语气诚恳,不似揶揄,魔音紧绷的神色才松弛下来。
她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窗外,眼神飘得很远。
“太渊,你不懂。”她轻轻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怅惘,“爱,从来和年岁长短没关系。”
“世人总爱分高低对错,讲规矩道理,可是,情之一字,从来就不讲道理。”
“我是见过生老病死,见过王朝更迭,见过山崩海枯。可看得越久,我反倒越觉得,人间正因有情,才称得上人间。”魔音收回目光,眼底带着几分执拗,“荣狄他有情有义,磊落坦荡,是凡人又如何?活了千年的神仙,未必有他一颗真心来得贵重。”
太渊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末了,点了点头,语气认真。
“大祭司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话虽这么说,可在太渊心里,这番话却另有一番掂量。
他并不否认人间有情,他方才问的那番话,也并非质疑魔音的感情是真是假。
他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魔音是样子更像是入了情劫之中,劫气迷心,呃……这么说似乎也不太准确。
从原世界线来看,魔音感觉更像是一个被师父女娲和师姐仙乐宠溺的孩子,她从头到尾干的只有一件事——试探仙乐对自己的底线在哪。
嘴上说着深爱荣狄,嫉恨仙乐,实际上,仙乐死了后,也没见她有多粘着荣狄,反而自己默默干着仙乐曾经作为大祭司该干的事。
而且,魔音每次情绪失控,大喊大叫,基本都是在仙乐面前,搞事情都是因为看到仙乐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而仙乐也的确是个神人,妹控的厉害。
纵观原世界线,仙乐一直都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谁一旦想祸害人间、有搞事情的苗头,她就动谁,连对曾经的恋人问天也是说下手就下手。结果,魔音投向了魔族,她却觉得一定是自己没有对师妹足够关心,觉得是时幽冥钻空子带坏了自己的乖乖师妹,要去杀时幽冥报仇。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在太渊心里转了一圈,半分也没露在脸上。
…………
与此同时,魔界深处,幽冥宫。
宫殿建在翻涌的黑红色魔气之中,殿宇棱角锋利,如鬼斧削成,处处透着阴邪诡异的气息。
时幽冥一身玄色长袍,高坐于王座之上,眉心间暗红色的魔纹缓缓流转,整个人像一团化不开的阴影。
作为幽冥鬼帝,他纵横三界多年,杀人如麻。
三界之内,只有他打不过的人,没有他不敢杀的人。
指尖轻轻叩着王座扶手,他沉吟片刻,开口吩咐,声音沙哑低沉。
“胡姬,你去南海一趟,把问天复活的消息透给他们。”
“另外,你再带人去神墓村,替本帝把女娲神卷取回来。”
阶下立着一道妖娆身影,粉色狐裘衬得肌肤胜雪,手中羽扇轻摇,眼波流转间带着媚意,正是魔界的掌旗使胡姬。
她微微躬身,声音柔媚。
“是,鬼帝。属下这就安排。”
话音落,身影化作一缕粉色轻烟,消散在殿中。
时幽冥望着空荡的殿阶,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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