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堂堂一代幽冥鬼帝，位列魔界巅峰数百年，令三界闻之色变的存在，而今，却被斩杀当场，身躯轰然倒地，血肉崩裂，化作一片烂泥与碎骨，往日睥睨天下的威势消散殆尽。
幽冥宫几乎全部坍塌。
高耸的殿柱断成数截，断壁残垣之间，黑色的魔气还在缓缓翻涌，空气中残留着战斗的余温。
远处的胡姬和卫辽对视一眼，二人目光交汇，眼中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愉悦。
长久隐忍布局，无数个筹谋算计的日夜，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周旋于时幽冥麾下，两人的谋划，终于成功了！
胡姬手中羽扇轻轻一摇，眼神微微示意。
卫辽顿时明白她的意思，手掌一松，放开了被他死死扼住脖颈的雨蝶。
雨蝶捂着喉咙，剧烈地干咳了几声，她踉跄后退两步，然后，跌跌撞撞地朝着无道那边跑去。
“无道！”
无道身形一闪，快如疾风，抢上前去扶住了要跌倒的雨蝶。
“雨蝶，你没事吧？”
无道嗓音低沉。
雨蝶摇摇头，胸腔仍旧一阵阵发闷，止不住地干咳。
无道的目光落在她的喉咙上，五道青紫色的指痕清晰可见，他的眼神骤然一冷，凛冽的杀意如同刀锋般扫向胡姬和卫辽，周身妖气缓缓升腾而起，空气都随之变得沉重。
“时幽冥已死，你们两人，谁先上？”
声音冰冷。
见状，胡姬和卫辽同时一凛。
方才，无道手持三叉戟斩杀时幽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穿透鬼帝金身、一往无前的杀伐之姿，威力滔天，让两人为之胆寒。
卫辽下意识地看向胡姬，眼神里满是询问。
怎么办？
打还是跑？？
胡姬摇着扇子，面上不见半分狠戾，堆起友善无害的笑意。
“几位，我们是不会和你们斗的，你们尽管放心离开。”
无道眉头紧锁，冷声：“你什么意思？”
胡姬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语气平缓。
“人魔两族多年不和，罪在时幽冥。”
“其实，我们也不想和人族为敌，只想着各守疆土，相安无事。如今，时幽冥已死，我想，我们还是罢兵休战吧，几位意下如何？”
她这话说得漂亮。
把自己切割得干干净净，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已死的时幽冥身上。
潜意思是自己从始至终身不由己。
主谋已经身死，现在，她想要和众人和平共处。倘若众人此刻执意开战，反倒落得一个不肯罢休、挑起争端的名声。
魔音、无道、问天几人对视几下，目光来回交流，一时间没有决断。
这时候，还是仙乐站了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法力几乎耗竭，可即便身躯摇摇欲坠，站在狼藉的废墟上，自有一股不可冒犯的上古女君威严。
仙乐看着胡姬，语气平淡。
“既然如此，希望你能谨守诺言，以后约束好魔族，不要再危害人族。”
胡姬却道：“大祭司，七情至善，六欲入魔，无论人、神、妖，都有可能因心念不同而迈入魔道。胡姬能力有限，只能保证约束原先的幽冥宫下属。如果，将来有新生的强大魔族，那么……”
仙乐眸光沉静，缓缓开口：“那自然与你无关，到时候，自会有人降妖除魔。”
话音落下，仙乐周身卷起一阵白光，化风离开。
魔音在后方呼喊。
“师姐！”
可仙乐的身影已然远去。
太渊见状，轻轻摇了摇头，脚下迈步，跟了上去。
这家伙，就会死撑。
果然，没有离开多远，仙乐便撑不住了，周身环绕的清风骤然溃散，身形猛地一坠，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脚步踉跄，几乎摔倒在地。
她急忙扶住一棵粗壮的古树，脸色白得没有血色，虚弱感席卷全身。
颤抖着手，她取出青皮葫芦，仰头连喝十几口龙血。
醇厚的龙血入腹，一股暖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靠着树干盘膝调息，片刻之后，才恢复了一些体力。
仙乐睁开眼，视线抬起来，看到太渊正站在不远处。
显然是在为她护法。
“太渊，多谢你最后出手相助。”仙乐轻声道谢，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太渊摆摆手，微微一笑：“朋友之间，不用说这个。”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仙乐脸上。
那张脸依旧是绝世清丽，不染凡尘，可眉宇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时幽冥已死，你的仇算是报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仙乐一怔。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打算……”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失焦。
太渊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是啊，无所事事的话，可无法填补你心中的空洞。既然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心中的空洞……”
仙乐低声呢喃，神色恍惚。
“对，想必你也察觉到了吧，仙乐，你已经是孤身一人了。”太渊的声音平缓，却一针见血。
“……”仙乐张了张嘴，喉咙微动，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是的。
太渊说得对，她已经是孤身一人了。
魔音有她自己的道路，问天身边也有了丁瑶。
而她呢？
兜兜转转，到最后她什么都没有。
这人间明明如此美好，山川如画，日月如轮，可她偏偏感觉形单影只，漂泊无依，灵魂好似一具空壳，漫无目的地游荡于世间。
胸中空空荡荡，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太渊……”仙乐轻轻唤了一声。
“呃？我在。”太渊应声。
仙乐低着头，声音很轻。
“其实，从复活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没有把握到活着的实感。特别是……丁瑶的存在。她是我的转世，也就是说，作为‘仙乐’的我，或许，早就不该继续存在了……”
“仙乐！”
太渊打断了她，声如清雷，一下子将她飘荡的思绪拉了回来。
“蔷薇就是蔷薇，不会因为养育它的土和水变了，就变成了别的花。”
仙乐怔怔地抬起头。
“你是仙乐，更是白矖！从你在女娲大神座前修行的第一天起，到你今日站在这里，你所经历的一切——那些痛苦，那些后悔，那些千年漫长的修行和独属于你的记忆……都是属于你的，谁也替代不了。”
“丁瑶有丁瑶的人生，你有你的。”
“你们本就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从来不需要谁为谁退场。”
太渊在心里轻轻一叹。
在他眼中，仙乐、魔音、无道，乃至已经死去的时幽冥，法力是真的雄厚，毕竟修炼了上千年，单论法力之深，比之异人世界的顶尖大宗师也强的太多。
可是，在心性方面，就有些跟不上了。
他们活得太久，又站得太高，俯瞰芸芸众生，久而久之，反而失去了普通人那种在泥泞之中挣扎着向上生长的韧性。
不过，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比如，西木子的心性境界，就相当不俗！
收回飘散的思绪，太渊目光重新落回仙乐身上，缓缓开口。
“总之，空洞必须用东西来填补，但不是依靠过往的记忆去填补，而是立足当下，一步步积累现在，慢慢塑造出一个全新的自我。”
“万物都有缺陷。”
“正因为没有完美的事物，大家才会存在毁灭全体、从一再造的愿望，所谓，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嘛。”
仙乐微微皱眉，秀目垂下。
她在心中反复思索着“大成若缺，其用不弊”这八个字，一股新的感悟，正在她心底悄然萌发。
…………
另一边的幽冥宫废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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