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音师跟在后面,赤足踏在冰面上。她的步伐与他的同步。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右肩断面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暗淡的、如同旧骨般的质感。新生的皮肤在冷风中变得苍白,但皮肤间的距离中传递过来。
冰原在前方展开,平坦的、一望无际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白色平面。地平线是模糊的、弯曲的、天与地的交界处。他们没有参照物,没有坐标,没有任何可以确认自己位置的方法。他们只是在走,向东,沿着脉冲信号的方向,沿着女人与沈知意之间的那条线,沿着那点银蓝色的光在傅砚辞意识深处指引的方向。
调音师将无线电从背包侧面的网袋中取出来,打开开关,将耳机塞进耳朵。脉冲信号还在。强度比昨天更强了,不是强了很多,是一点一点地、持续不断地、不可逆转地增强。她的手指在无线电的机身上轻轻叩击,指尖的节奏与脉冲信号的频率同步。她在计数,数字在她的意识中堆积,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增长的时间戳。这个时间戳记录着她从第一次接收到这个信号到现在,过去了多少秒,多少分钟,多少小时。
“强度在增加。她在靠近。不是向我们靠近,是向白塔靠近。她走错了方向。她以为我们在白塔。她不知道我们出来了。她不知道我们在冰原上。”
傅砚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调音师。“用无线电。发信号。在八百兆赫,脉冲模式。模仿她的节奏。让她知道我们在这里。让她知道我们在冰原上,不在白塔。”
调音师将无线电从耳边拿下来,调到发射模式。将频率调到八百兆赫,将功率调到最大,将手指放在发射按钮上。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去。无线电发出一声短暂的、尖锐的脉冲声。声音在冰原上回荡,被冰面反射,被天光吸收。她松开按钮,等了十秒,又按下去。又一声脉冲。又等了十秒,又按下去。第三次脉冲。然后她将无线电切换到接收模式,将耳机塞进耳朵,听着。
静电噪音。
没有回应。
她又发了一次。等。没有回应。又发了一次。等。没有回应。
“她收不到。也许她不在那个频率上,也许她不在那个方向上,也许她不在那个时空中。也许她的无线电坏了,也许她关了,也许她根本没有无线电。那只是她的脸在发射信号。她的脸在用她的意识作为能量源,在用她的身体作为天线,在用她的存在作为载波。不是无线电,不是任何科技的东西。是她自己。”
傅砚辞将女人的身体向上托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的头在他的左肩上微微动了一下,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贴着他的脖子。她的呼吸很浅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手指在他的左肩上微微蜷缩,指甲在他的防寒服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痕迹。
“那就走。走到她能看到我们的地方。走到她能听到我们的地方。走到她能感觉到我们的地方。她不是用无线电找我们,是用意识。意识没有距离,没有方向,没有干扰。意识是直接的、即时的、无中介的。她在用意识找我们。我们在用意识回应她。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存在。我们在,就是回应。”
傅砚辞转过身,继续向东走。步伐比之前更慢了,但更稳了。他的左手托着女人的大腿,右肩的断面靠在她的胸前。新生的皮肤在她的体重下微微下陷,但不是在撕裂,而是在缓冲。皮肤的清脆声响,但声音很轻,频率很低。结晶在适应,在调整,在学会承受重量。
调音师跟在后面,赤足踏在冰面上。她的步伐与他的同步。她将无线电从耳边拿下来,关掉开关,塞进口袋。她不需要听了。脉冲信号在她的意识中,不需要通过无线电。她听到了,不需要用耳朵。她的身体在接收那个信号,用她的骨骼,用她的肌肉,用她的皮肤。信号在她的体内转化为振动,振动转化为感觉,感觉转化为意识。她知道信号在,知道方向在,知道距离在缩短。
冰原在前方展开,平坦的、一望无际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白色平面。地平线是模糊的、弯曲的、天与地的交界处。在那种模糊中,在那条弯曲的线上,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中,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黑点。不是冰丘,不是冰脊,不是任何自然形成的地形。是人造物。是某种在冰原上移动的、黑色的、小小的东西。
傅砚辞停下脚步,眯着眼看着那个黑点。他的眼睛在白塔中住了那么多天,在冰原上行走了那么久,他的眼睛被训练成了能在最微弱的光线中捕捉最细微的轮廓的仪器。黑点在他的视野中缓慢地移动,从右向左,从地平线的一端向另一端。
“那边有人。”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被风听到。
调音师也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个黑点。她的眼睛不如他的眼睛锐利,但她能看到那个黑点。很小,很黑,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如同一粒被风吹到白色画布上的灰尘。黑点在移动,方向与他们垂直。她在向北走。
“不是她。是别人。”
女人将头从傅砚辞的左肩上抬起来,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那个黑点。“是守墓人。他们回来了。他们来回收白塔,回收信标,回收被他们遗弃的东西。”
傅砚辞看着那个黑点。黑点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它在向北移动,在向白塔移动。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
调音师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他的左臂。她的手指冰冷而粗糙,但她的触碰很轻。“他们不会发现我们。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以为我们死了。他们在回收物资,不是在搜索幸存者。我们不在他们的计划中。”
傅砚辞没有说话。他将女人的身体向上托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东走。
步伐没有变慢,也没有加快。只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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