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安安静静地待在傅砚辞的口袋里，持续发着光。不是刺眼夺目的亮，是温软、沉静的，像冬夜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微光透过防寒服的布料，在他胸口晕开一小片淡紫色的光痕，在白茫茫的冰原上，像一盏跟着人移动的小灯。
沈知意走在他左侧，左手紧紧牵着他的手，右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她的目光总不自觉落在他胸口那片紫晕上，隔着薄薄的布料与柔光，能清晰看见他胸口的轮廓、肋骨的线条，还有心脏跳动的位置。
调音师背着女人跟在后面，赤着脚踩在冰面上。她的脚趾正从淡紫一点点褪成发黑的青，不是普通的冻伤，是彻底的坏疽。她的脚正在死去，从脚尖开始，一寸寸往上蔓延。声带在拼命愈合，双脚却在加速坏死，她的身体正以最残忍的方式权衡取舍——把仅剩的全部能量，都分给最要紧的器官。脚无关紧要，声音才是命根子，她就算废掉双脚，也一定要留住能发声的喉咙。
背上的女人轻轻动了一下，眼上那两道细长的垂直缝隙，微微睁开一条缝。缝隙里漏出一点光，不是紫色，是极淡、极弱的白。“你的脚在烂，不疼吗？”
“不疼，早就没知觉了。从脚尖往上烂，说不定到脚踝，说不定到小腿，也可能烂到膝盖，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再也走不了路，怕像他一样，只能靠别人背着。”
调音师抬手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个更稳的姿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怕。我已经有人背了。你在我背上，就是我的脚，你替我走就好。”
沈知意放慢脚步，和调音师并肩而行。她低头看着那双踩在冰上的赤脚，看着那些发黑僵硬的脚趾，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双全新的厚羊毛袜，蹲下身，轻手轻脚地套在了调音师的脚上。指尖轻轻碰到她脚背的瞬间，调音师的身子微微一颤——不是疼，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触碰过了。
“谢谢。”
沈知意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围巾滑了出来，拖在冰面上，她没察觉。羊毛围巾很快被雪水浸透，又被坚冰冻得硬邦邦的，像一条灰扑扑的僵带子。调音师跟在后面，弯腰捡起围巾，一圈圈缠在了自己脖子上。围巾又湿又冷，却慢慢贴着她的皮肤，暖了起来。
就这样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平坦的冰原开始变了模样。光滑的冰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缝宽的不过几毫米，窄的却有好几厘米，深不见底。不是地热导致的开裂，是冰层自身在运动——这片巨大的冰川，正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前挪动。
傅砚辞停下脚步，蹲下身，左手按在一道裂缝的边缘。冰茬锋利刺骨，冰层深处是澄澈透亮的浅蓝，深不见底。“冰层在移动，我们现在站在冰架上，脚下不是陆地，是大海。冰层底下就是几百米深的海水，裂缝越来越多，说明海水正在底下流动，一点点融化冰架的底部。用不了几年，这片冰架就会彻底崩塌，我们都会掉下去，要么淹死，要么冻死。”
沈知意也蹲下来，手贴着冰缝边缘，往深处望去。黑暗的冰层底下，有东西在隐隐反光——不是冰，也不是水，是巨大的金属结构，被死死冻在冰层里。不是雪地车，不是废弃建筑，是一艘船，一艘铁壳旧船，早在冰架形成之前，就被冰封在了这里。
调音师背着女人走到裂缝边，低头往下看。裹着湿袜子的赤脚踩在冰上，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船里有人，早就死了，冻了很多年，尸体没烂，脸还完整，眼睛闭着，穿的都是旧衣服。”
傅砚辞站起身，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不是我们要找的，继续走。”
四人继续前行，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密、越来越宽，根本绕不开，只能一个个跨过去。沈知意先跨，傅砚辞紧随其后，调音师背着女人稳稳跟上，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像一场没有观众的跳远，沉默却整齐。
等走到冰架尽头时，天边的天光已经染成了浓重的深蓝。太阳悬在极低的天空，不是即将落山，只是抵达了极昼里的每日最低点。极昼的太阳每二十四小时循环一次，最高时是暖白的光，最低时就只剩这冷冽的、没有一丝温度的深蓝。冰架边缘是直上直下的冰崖，足足二十米高，崖下就是大海，漆黑深不见底，在蓝光映照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海面上飘着细碎的浮冰，随着微弱却不停歇的海浪，轻轻起伏。
傅砚辞站在冰崖边，低头望着脚下的海水。咸腥、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晶体，举到眼前。晶体在深蓝色的天光里，变成了近乎墨色的深紫，依旧在发光，却被天光彻底掩盖。他把晶体放回口袋，转身看向身后的三人。沈知意站在他左边，深蓝色大衣的衣摆被风吹得翻飞，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海面；调音师站在他右侧，赤足踩在冰上，脚上的袜子早已被雪水浸透冻硬；背上的女人白发随风飘动，眼上的两道细缝紧紧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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