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整座凤国后宫静得鸦雀无声。
晚风掠过层层宫檐,带不起半点人声,唯独公主寝宫这片区域,安静得过分诡异。
御书房内,凤云整整半个时辰心神不宁,指尖捏着朱笔,却一个字也落不踏实。
白日御园那一幕,像刻在了他眼底,挥之不去。
林兰蝶遥遥望见南宫景的瞬间,身体下意识僵滞、呼吸错乱、眼神失神,那根本不是对敌国帝王的忌惮,而是一种深埋心底、本能一般的牵动。
凤云太了解她了。
这一年来,失忆的林兰蝶温顺柔软、干净纯粹,依赖他、信任他,将他视作绝境里唯一的浮木。可唯独面对南宫景,她会失控、会心慌、会露出连自己都看不懂的脆弱。
心底积压的不安越攒越沉,他再也坐不住,干脆放下奏折,起身快步朝后宫走去。
夜色寒凉,长街寂静,唯有他一袭墨色锦袍,步履急促,踏碎满地月色。
越靠近公主殿,空气里那缕极淡、却辨识度极高的龙涎冷香,就愈发清晰。
不可能是父皇找蝶妹。
那就只能是南宫景的气息,凛冽、霸道,带着帝王专属的清贵冷意,绝不可能出错。
凤云心口骤然一沉。
他脚步放缓,指尖微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暗流,轻轻抬手,推开虚掩的殿门。
细微的吱呀声,瞬间刺破殿内暧昧凝滞的安静。
一室摇曳烛火,尽数落入眼底,定格出一幕刺目的画面。
窗边方寸之地,南宫景一身红色常衣,身姿挺拔颀长,牢牢将林兰蝶困在窗棂与自己之间。
方才亲密纠缠的余温还未散尽,他指尖方才抚过她泪痕脸颊的温热触感仿佛还停留在空气里,两人距离近得极致,呼吸交缠,暧昧缱绻的氛围浓得化不开。
是全然逾矩、全然私密、绝不该出现在凤国公主寝殿的姿态。
林兰蝶浑身猛地一僵,像是骤然被人撞破最隐秘的心事,整个人瞬间慌乱到极致。
她触电一般猛地往后躲闪,踉跄着退出半尺,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窗沿,浑身细微发抖。耳尖红得通透,连脖颈都染满薄红,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尖用力到泛白,始终垂着眼,不敢抬头看门口的凤云。
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愧疚、慌乱、茫然、酸涩,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一年来,所有人都断断续续告诉过她过往真相。
她本是凤国长公主,当年身负家国使命,远赴景国和亲,嫁给了南宫景,做了数年名正言顺的景国皇后。
这些,她都知道。
是旁人一遍一遍口述给她的过往,是史册上白纸黑字的记载,是两国人人皆知的旧事。
可那终究是没有记忆的往事。
于她而言,那只是另一个被困在深宫、被爱恨与家国拉扯的陌生女子的一生,和如今安稳度日的自己毫无关联。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和那段过去彻底割裂。
直到方才。
南宫景悄无声息翻窗入殿,伸手捂住她双眼,用那般亲昵戏谑的语气,贴着她耳畔低声问她——猜猜我是谁。
黑暗隔绝了所有理智、规矩、身份、世仇。
她没有丝毫思考,不受控制、本能一般,轻轻唤出了那两个字:阿景。
话音落下的瞬间,脑海轰然炸开无数鲜活滚烫的碎片画面。
是年少月下,红衣少年温柔替她拢发;是深宫长夜,两人依偎私语、许诺余生;是无数个朝夕相伴、无人知晓的私密温柔。
画面短暂、零碎,却真实得可怕,带着刻入骨血的熟稔。
明明是血海世仇的敌君,明明是早已落幕的前朝旧梦,明明是她该彻底摒弃的过往。
可她的身体记得,她的灵魂记得,她最深的本能,从未忘记过他。
这份不受控的悸动与熟稔,让她无比心虚,无颜面对一直护她、信她、待她极致温柔的凤云。
殿内气氛瞬间死寂,烛火轻轻摇晃,映得三人身影交错对峙,张力窒息。
反观南宫景,被人深夜撞破私闯寝殿、近身撩拨凤国公主,却没有半分慌乱退缩。
他从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身姿闲适,微微侧过身,望向门口的凤云。
俊美清冷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浅浅的、带着占有欲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满满都是笃定的挑衅与势在必得。
“大舅子来得倒是凑巧。”
他嗓音低沉慵懒,听不出半分愧疚,反倒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坦然,字字清晰落满整座寝殿。
“我与我皇后,说几句陈年私话而已,太子何须这般紧张,连夜赶来打断?”
一句“皇后”,轻飘飘落下,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两人心头。
直接撕开了所有伪装、所有安稳、所有刻意回避的过往。
凤云温润的眉眼彻底沉冷下来,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与落寞。
他没有立刻和南宫景对峙争辩,目光越过身前之人,直直落在满眼慌乱、含泪垂首的林兰蝶身上。
他的眼神不凌厉、不凶狠,没有半分苛责,却藏着浓浓的失望、不解与隐痛。
“蝶妹。”
他声音压得很轻,克制又隐忍,字字都带着心底的酸涩。
“你今夜遣退了所有宫人,独留空殿。”
“他异国帝王,深夜翻窗闯入你的寝殿,你为何不曾呼救?”
这一句问询,温柔却锋利,直直戳中林兰蝶最心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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