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这样近距离将脸看得明明白白还是头一遭。
凭心而论,此人相貌的确是极好的,但比之他还是要差上许多。
他王冬也不是那等见了皮囊就走不动道的痴人。
真正让他愣住的,原另有缘故。
“怎么呆了?”小大斜着眼瞧他。
“不对…”
“不对?”小大又怎会清楚他在琢磨些什么,只当他嫌石像不好看,又道,“哦,觉得丑了?现在看,石头还是石头,究竟差了几分他当年的神韵。”
说着,啪的打了个响指,冲祭坛
话音一落,一方画轴自王冬小大二人身后霍然铺展开来。
他这个师傅,在帮着旁人折磨自己这件事上,效率出奇的高。
他尚未回过味来,先前那股妖风又攮上他肩头,不由分说将他推进那画中天地去。
这次,王冬最先看见的不是画纸的月白,而是一位年轻的少年郎将。
冬夜不知持续了多久,月洞衔雪,拱门一张嘴,含着一口始终咽不下的白。
他披甲立于门内,黄烛软软暖不透他发上絮雪,只好把自个儿裁得稀落,条条游着傍上他左肩凤首,只盼能博那凉薄寒目一注。
满屋甲胄森森,赳赳武夫们环列而坐,面目大都半隐在阴影中,唯有一双双狂热的眼,死死盯着中堂,盯着那扇垂花拱门。
座上座下无一人言语,只有门外玉沙细细扫阶。
他们在听他的誓师辞,听他宣威宣令。
王冬又把视线移到了少年郎将的身上。
眼睛是所有情绪流经的通道,也是承载所有希冀恨怨的容器,是除了心脏外,人类第二个能够观测到的生命。
可那双眼睛里映不上满堂灯烛荧煌,也映不上三千里皓然一色,王冬只看见被火焰灼化的雪水,反浇在腾起的明焰上,留下的一捧被风雪吹得零碎,颓然滞死的漉漉凉灰。
这样的灰烬最是不易清理。
里头有火的尸骸,雪的入侵,还有水与灰搅在一起的狼狈。
你伸手去探,黏冷的灰便沾在指尖,地上也染了它的黯白,纵使往后再无风雪,那块地也总是潮寒的。
王冬还记得那人少年时,面具上那对紧闭的凰鸟目仿佛随时都漾着春意,未语目先笑。
风入竹林,万竿戛玉,日色被他筛成满地碎金,风来也只听得簌簌的笑语。
其声清越而凉,同修篁敲开万山暑气。
王冬也曾想过那块面具下会是怎样的一双眼。
却不曾想,曾经烧的那样旺的一堆火,如今只剩一点泣烬,塌软地斑驳一地,泞在那对瞳孔里,泛着腥冷的铁锈味。
雪水洇透了它,沉坠着污浊着,再难飘起一粒火星。
可那人嘴上还在喋喋不休着鼓励人的话,做着与那双眼所表露出的截然不同的事。
这人可真是矛盾。
王冬这般想。
“这是我们老大当年兵临北荒,与北方诸国宣战的前一晚,我想想,好像是野夫关一役,最后赢的还挺轻松。唉,那时候是真苦啊,无尽灯刚从上京逃出来,军中也没几个人,一帮兄弟全靠一腔热血撑着。哎呀我那时候是瞎了心肝放着好酒好肉的日子不过,怎么偏挑那个时候跟着他。嘶,不对,似乎无论哪个时间段跟着他都挺遭罪。”
小大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手闲搭在王冬的肩上,被抽了骨头似的半倚半站,没个正形。
“不过现在想想,也挺怀念那时候的,”他偏眼对上王冬惊讶地目光,伸出一根手指来,“诶,打住,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都进幻境了,就别管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了,你之前在老牛的试炼里不也摸到了老大?”
“怎么样,这家伙长得还不错吧?这刀削斧凿的轮廓,够劲吧?”
小大这一句,直接将人拉成了可以随意观赏的事物,花园里可以随意采撷的花朵。
王冬向人投去莫名其妙的一眼,“你老大知道你这么放肆吗?”
“知道啊,呵,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鸟?他啊,可阴着呢。”
说着,小大捏紧拳头向那位少年郎将走过去,狠狠在他眼前挥舞几下,“我可是连死了也日思夜想,恨不能把他揍的鼻青脸肿哭爹喊娘认我做爹!”
挥罢拳头,他却是一下子泄了气,“可惜,他死的太早了,这下我实现毕生夙愿的机会也没有了。一身刀意无处施展,可真是憋屈死我了。”
霰雪纷糅,穹门落光,少年郎的鹤氅还搁置在廊外,积了厚厚一层雪。
他滔滔不绝的说着,仿佛与屋外这场风雪一样,永远不会止歇。
无尽灯的人生不过短短十七年,按停云的说法,之前与自己对打的那个他十年有二,而无尽灯叛逃北上也才十四。
短短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让一个濯濯如春月柳的少年断骨敛气,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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