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关誓师之后,三路大军浩浩荡荡开拔,西南战区直扑西番,中央战区挺进乌斯藏,西部、西北联军主力西进西域,整个关外只剩数十万大军的后援营地与指挥中枢。
朱高炽坐镇帅帐,统筹全局,调配粮草军械,忙得连轴转。直到入夜,营中事务初步安顿,他才卸下沉重的铠甲,换上轻便的锦袍,带着几名亲卫,漫步至帅帐旁的观景高台。
这里本是早年守军修筑的瞭望台,如今被稍加修整,能俯瞰整个嘉峪关内外的军营。
晚风裹挟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凉意,吹散了朱高炽一身的疲惫。他刚凭栏而立,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盈的甲胄声响,紧接着是熟悉的、带着几分亲昵与敬重的嗓音:“炽儿,这么晚了,还在此吹风,不怕受了风寒?”
朱高炽回头,见是西北战区总兵官徐允恭与宋晟二人。
徐允恭身着青色便袍,外罩一件锁子甲,虽是武将,却难得地梳顺了须发,看着比往日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
他是朱高炽母亲的亲弟,论辈分,确实是朱高炽的舅舅,又是大明开国的宿将,资历摆在那里,在西征众将中地位格外特殊。
朱高炽连忙侧身,拱手作礼:“舅舅深夜前来,可是有何军务要事?”
“军务倒也没有,”徐允恭摆了摆手,与宋晟一同走到朱高炽身边,三人并肩凭栏,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军营灯火,沉默了片刻。
徐允恭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不以为然,“炽儿,我有一事,憋了许久,今日三军出征,你也当众申明了帖木儿的威胁,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问——那帖木儿,当真会不远万里,来东征我大明吗?”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眼中满是不解:“舅舅我在北疆镇守十余年,常年与漠北诸部打交道,略知用兵门道。从撒马尔罕到我大明南京,乃至北京,足足万里之遥。中间要翻越葱岭雪山,穿过戈壁沙漠,还要过西番、乌斯藏的雪域绝域!这补给线拉得如此之长,别说数十万大军,就是数万轻骑,都难以维系。稍有不慎,还未打到大明边境,粮草便断绝了,大军不战自溃。帖木儿那是何等枭雄,一生纵横中亚,怎会犯下如此兵家大忌?我实在难以相信。”
一旁的宋晟也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补充道:“徐将军说得没错。帖木儿虽强,但帝国根基太浅,疆土虽大,却全是靠武力打下来的。他若东进,一旦受阻,后方不稳,国内那些被他征服的部族肯定会趁机反叛。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打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仗。”
朱高炽听着二人的分析,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俯身拾起一块小石子,在栏杆上轻轻划了一道,目光望向西域深处的苍茫夜色,缓缓开口:“舅舅,宋将军,你们只看到了路途的遥远与补给的艰难,却没看到帖木儿心中那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山’。他之所以非打这一仗不可,不是因为他不懂用兵,恰恰是因为他太懂了!”
这话一出,徐允恭与宋晟皆是一怔,纷纷转头看向朱高炽,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朱高炽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开始层层剖析帖木儿帝国的内部死局:“你们都知道,帖木儿本是察合台汗国的一个突厥贵族,他能有今日的地位,靠的是继承了察合台汗国的衣钵,横扫中亚,才建立起这庞大的帝国。可他有一个致命的软肋——他不是黄金家族成员!”
“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是蒙古帝国正统,威望盖过一切。帖木儿虽自称‘成吉思汗继承人’,可在那些真正的黄金家族后裔,以及察合台汗国的旧贵族眼里,他不过是个篡权夺位的‘异姓’,是个暴发户。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也因此成了他心中最大的刺。”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愈发锐利:“更要命的是,这庞大的帝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而是被三大势力互相制衡,掣肘重重,早已暗流涌动。第一股,是察合台汗国的黄金家族后裔。他们世代盘踞西域,对帖木儿的统治阳奉阴违,时刻想着推翻他,恢复昔日的荣光。第二股,是伊斯兰教的宗教高层。如今帝国疆土横跨中亚、西亚,穆斯林人口众多,宗教势力庞大,他们要求政教合一,觊觎世俗权力,与帖木儿的强权统治矛盾极深。第三股,才是帖木儿自己的家族嫡系,也就是他的儿子、侄子与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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