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太贵妃方离了殿门，温宜便上前牵住海兰的手，轻声道：“姐姐莫要忧心，既有敬娘娘作保，皇额娘定会给姐姐这个体面。到了二十那日坐车归家，自能与家人团聚。”
海兰眉间却浮起一丝踌躇，她垂下眼，望着两人交握的手，低声应道：“奴……我同公主说句实在话，为人子女，岂能不顾父母恩德。只是若独我一人得此恩典，只怕会为公主招来非议。”
温宜听罢，心头似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的生母是襄嫔曹琴默，这个名字在宫中几乎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她这些年来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些许真相的碎片，只知生母获罪于先帝与太皇太后，至于死因，她不敢再往深处追究，每念及此便觉得脊背蹿起一阵寒意，从尾骨一路攀到后颈。
生在帝王家，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逃不开那层层叠叠的算计，如同蛛网一般，看似轻飘飘的，缠上了便再难挣脱。
养母端妃齐月宾隐忍半生，在宫中蛰伏如同一潭死水下的暗流，谨小慎微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卷入了宫廷权势的漩涡里丢了性命。
温宜至今想起端妃那张温婉柔和的面庞，想起她唤自己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攥得骨节都发疼。
可温宜心里也明白，万幸自己是公主，是女儿身。她偶尔想起先帝朝九子夺嫡的惨烈光景，想起那些在漩涡中粉身碎骨的皇子们，便觉得胸中那口浊气能稍稍松缓些许。公主再如何，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你死我活的地步。
她并非不识好歹的人。这些年在宫中，谁真心待她，谁面上敷衍，她心里自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陵容对她多有照拂，事事都想得周全妥帖，从不因她生母的缘故而轻慢半分；敬太贵妃又是真心疼爱，将她养在膝下视若己出，这份恩情如山如海。这些情分她记在心上，没有一日敢忘，只有满心感激。
见海兰神情间仍旧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忧色，眉心微蹙，温宜敛了敛心神，压下自己那些翻涌的思绪，温声劝道：“不必如此自轻。哪个人没有父母恩亲在？如今这恩典落到姐姐头上，便是姐姐的体面。日后她们自然也有这样的恩典，姐姐不过是先了一步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又补了一句：“再者说，当初明慧姐姐也曾得过这样的恩典，皇额娘一样准了她归家团聚。”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丝拐弯抹角，海兰心头豁然一亮，旋即明白了其中深意，脸颊顿时飞起两团羞红，从颧骨一路烧到了耳根。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嗓音也有些扭捏：“我怕是没这样的福分。父祖功名不显，年岁上又比皇上大几岁，这……怕是不大合适。”
温宜神色陡然一肃，松开了海兰的手，转而拉起她的手腕便往内殿走去。
将海兰按在榻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落座，压低声音说道：“若是我猜得不错，皇额娘是不许皇上过早亲近女色的。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是皇额娘的一片苦心。”
“你瞧瞧大姐姐，一直留到了十八岁才嫁出去。寻常人家十四五岁便议亲了，偏咱们宫里的大公主要等到十八岁，这难道还看不出皇额娘的心思？”
温宜将声音又放轻了些，像是怕被殿外的人听了去：“可见皇额娘是担心女子年纪太小便早早怀了身孕。”
“一来身子骨尚未长成，骨架还小，骨盆尚未全然长开，日后生产便是一道实打实的鬼门关，多少女子就是折在这一关上的。二来也怕腹中胎儿发育不全，先天不足，到时候挣了命生下来，孩子弱得像只小猫似的，反倒让一大家子人都悬着一颗心，日夜不得安生。”
海兰听得愈发仔细，一双杏眼眨也不眨地望着温宜，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温宜见她如此专注，便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姐姐年长皇上几岁，待到那时正是全然长成的年纪，身子骨都长开了，自然不必为孕产之事悬心。这在皇额娘眼里，怕不是个短处，反倒是个长处。”
她稍稍凑近了些，几乎与海兰额头相抵，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低得像是从唇齿间漏出的一缕风：“何况姐姐难道没瞧出皇额娘的心思？与其日后选秀选进来些不知深浅的，性子摸不透、底细查不清的，倒不如早早接进宫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细细看着。看个一年半载，谁是什么性子，谁有什么心思，全都看得明明白白，到时候再做打算，岂不是比选秀来得稳妥？”
见海兰低头沉思，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温宜的声音愈发轻了，几乎贴着海兰的耳畔说道：“皇额娘可是亲身领教过大行皇帝静妃的手段的。当年静妃还是皇后的时候，那手段有多厉害，皇额娘是一桩一件看在眼里的。”
海兰闻言，面上顿现惊愕之色，瞳孔骤然一缩。静妃？那可是原先的正宫皇后！她虽不知其中详情，可堂堂皇后竟遭废黜，从凤座上跌落尘埃，这背后必然是泼天的大罪，其间不知牵扯了多少人命与算计。
温宜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幽静的内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缓缓说道：“还有敦肃皇贵妃年氏，当年宠冠六宫，何等风光，还有瓜尔佳文鸳那一干人。姐姐入宫也有段时日了，机缘巧合之下，想必也听过皇阿玛这些妃嫔们的闲言碎语，那些事虽然在宫中不许明着议论，可私底下谁不嚼几句舌头。”
“当初你们入宫，皇额娘心里头不痛快是有的。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哪个能笑脸相迎？”
温宜的目光沉静而笃定：“可经过了昨儿那桩事，我敢断言，皇额娘如今定然有了旁的打算。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叫咱们过去，一个一个细细询问你们的性子，这分明就是在相看，是在掂量。”
海兰咬了咬下唇，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这般低微的家世，只怕……只怕再怎么相看，也入不了太后的眼。这宫里头的娘娘们，哪一个不是出自名门望族，我这样的出身，便是做个答应都是高攀了。”
温宜拍了拍她的手背，唇边含着一抹浅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缓缓说道：“我若说全心全意为姐姐谋算，姐姐定然不信。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好意，换了我我也不信。”
“一来，是姐姐投了我的性子，我瞧着便觉亲近。二来，我也不瞒姐姐，我也是为我自己个儿谋算。这话我说得坦荡，不怕姐姐多想。”
说着，温宜面上浮起几分自嘲的神色，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里带着苦涩，继续开口：“姐姐也知道，我的生母与养母都犯了忌讳。生母的事自不必说，养母端妃娘娘……也是罪籍上挂了名的。”
“如今由敬娘娘教养我，皇额娘待我也慈爱，我这婚事是不愁的，总归有她们替我筹谋周全，便是嫁个宗室子弟或是勋贵人家，都算不得难事。”
“可将来呢？我生的儿女便又隔了一层。”
“除了皇上，如今皇额娘膝下还有六位阿哥，除我之外还有四位公主，还有十六叔家的松果儿姐姐。皇额娘只有一个，可日后咱们这些人大婚之后开枝散叶，子子孙孙繁茂起来，皇额娘的恩宠就那么多，分给这个便少了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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