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慢了!”年轻人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你还不慢?”中年男人抓过瘦削年轻人面前的塑料筐,把里面的零件哗啦啦倒在自己的工作台上。
“你自己看看,你分了多少?我和他,”他指了指下游的另一个人,“我们帮你干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他妈又没让你帮我干!”
“那你就别堆啊!堆到老子面前来了你说没让我帮你干?你不堆我能不干?零件掉进废料箱里扣所有人的钱,你以为我想帮你?我他妈是想保自己的钱!”
“吵什么吵,干好自己的活不就行了?”有人插嘴了,是火上浇油。
“说得轻巧,上游慢下游就得快,这条线又不是只有你自己。”
“就是,有些人就是拖后腿,拖了还不让人说。”
“说有用吗?说了就能快了?人家本来就不行,你还指望他说两句就变成超人?”
声音越来越多,从两个人之间的争吵变成了五六个人的混战,又从混战变成了整条流水线的风暴。
没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所有人都在一边分拣一边争吵。
玉阶感觉到自己被这股风暴裹挟着,情绪在不受控制地往某个方向走。
他想喊“别吵了”,但喉咙卡住了;他想停下来,但他面前还有一堆零件在等着他。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车间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把人逼到极限的环境里,被剥夺了所有体面和耐心之后,露出了最原始的那一面。
他想起智械战争。
被逼到绝境的士兵,在弹尽粮绝的阵地上依然坚守的战友,在最后时刻依然保持着尊严和纪律的人类防线。
那时候也有恐惧,也有绝望,也有人崩溃大哭,但没有人一个人会在战场上对着自己的战友大喊“你拖累了我”。
因为在战场上,你知道身边的人是和你一起死的人。在这里,身边的人是害你被扣钱的人。
这两种东西的区别,比智械和人类的区别还要大。
争吵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激烈。瘦削的年轻人推了中年男人一把,中年男人还了一拳,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一个塑料筐,零件滚了一地,在水泥地面上跳动旋转最终静止在不同的角落里。
其他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因为已经没有活可干了。
传送带被堵死了,零件卡在一起。没有人去处理血栓,因为所有人都在看那两个人打架。而海枫看向别处,像是在找着什么
后面的人喊了一声“别打了”,没有人听。
好在前面的人喊了一声“监工来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一个身影从车间的另一端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监工。
玉阶在智械战争期间见过各式各样的指挥官:有好的,坏的,懦弱的,无能的,因为爱惜士兵而犹豫不决的,也有为了胜利不惜一切代价的冷血动物。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监工大约一米七五的个子,但是横向发展的程度远超竖向。他的肚子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绷在工装的扣子上,看起来随时可能崩飞。
他的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粗,脸像是一块被油炸过的猪皮。他的四肢其实不算细,但和他巨大的肚子放在一起,就显得又短又粗。
“干什么!干什么!”监工的声音从车间那头劈过来,“都给我住手!谁让你们停的!谁让你们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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