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婵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会希望我们去探望他吗?”李耀辉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激动,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件事的茫然,“我们探望他……能说些什么呢?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的眼眶有一点红。没有掉眼泪,就是红了。像冬天的皮肤被冷风吹过之后的那种红。
夏明婵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新的。热茶注入杯中,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你回去告诉娇娇,别那么悲观。”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虽然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第一,她爸还没有死。第二——”
她把茶壶放下,双手交叠着搁在桌上。
“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的意思。并不是说,两年缓刑期过了,到了某一天就要把他给处死了。这个‘缓期两年’,是看这两年里的表现。如果表现得好,在监狱里没有新的犯罪,老老实实接受改造,那么两年期满之后,通常会依法减为无期徒刑。如果再继续表现好,无期徒刑还可以再减为有期徒刑——比如说二十年、二十五年。”
她说得很慢,像在给孩子讲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后,老陆有七十五了吧?”
她看着李耀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像是在说“你看,也没有那么糟糕”的表情。
“他能活到七十五岁,也不是没有可能。我的意思是——陆娇娇并不是父亲马上要死了,没有父亲了。也许在她五十多岁的时候,还能再见到出狱的、重获自由从监狱里面走出来的父亲。她还可以尽孝,父女俩还可以团聚。”
七十五岁。陆西平出狱。
李耀辉的脑子里开始浮现一幅画面——
那幅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他和陆娇娇站在某个地方,大概是一个大门口,门口应该有牌子,但他看不清是什么牌子。他们站在那里等,等着一个老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很慢。
而他自己,到了那一年,也已经是一个老年人了。
头发大概也白了。腰大概也不太好了。他站在陆娇娇旁边,两个人一起等着那个老人走出来。那个老人曾经被称作——他的爸。
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楚是什么。想哭。又想笑。想哭是因为这件事太荒唐了,荒唐到让人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想笑也是因为这件事太荒唐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那个男人,如果好好活着的话,如果能在那个自己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所谓的监狱里边好好改造的话,他们竟然还有重逢的一天。
命运这东西,到底是把人往死里整,还是给人留了一条缝?
他分不清楚。
他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骨头都要碎了——然后那只手忽然松开了一点,不是完全松开,是松了一点,让你能喘一口气,但你人还是被攥着的。
就是这种感觉。
“抽个时间,在合适的时候去见见他吧。”夏明婵说,声音很轻,“给他鼓鼓劲儿,让他努力的活下去。人在这一辈子太难了,挺不容易的。别把一条命,想的那么轻。”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了面前最后一个白玉般的瓷杯,把里面最后一口清茶喝了。杯底还剩几片茶叶,她看了一眼,把杯子放回托盘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叮”。
“我今天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她拿起身旁的包,从里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你也有我的电话。遇到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抚了两下自己的羊毛裙,站起了身。动作不急不慢,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
“你们是两点上班还是两点半上班?”
“两点。”李耀辉说。他的声音还是有点飘,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那走吧,别迟到了。”
李耀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子,茶杯晃了晃,他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夏明婵没有回头,已经拉开了包厢的门。
他跟在后面走出去。走廊里的地板又吱呀了一声,前台的小姑娘说“慢走”,夏明婵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出了茶楼,外面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夏明婵已经走到了路边。一辆白色的宝马停在巷口,她拉开车门,侧身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然后她坐进去了,车门关上,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地响了一下,车子缓缓地驶出了巷子。
李耀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深色的小点,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处。
风又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
巷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公交车的报站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左脚的鞋带松了,他蹲下去系,系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蹲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十秒,也可能是一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转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起来再迈出去。
茶楼的招牌——暗金色的字嵌在灰砖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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