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里头传来一声晨钟敲响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槛传出来。陆娇娇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小。正殿开着门,门里是一尊金身的送子观音像,坐着的,手里抱着一个胖娃娃,眉眼慈和,低垂着眼帘看跪在蒲团上的人。殿里点着长明灯,烛火微微地晃着,把观音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墙角站着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太太,大概是庙里管事的,看见她进来也没多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香案。
陆娇娇走过去,香案上摆着一把一把的香,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香火钱,十元一把,二十元三把。她没有任何犹豫,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扔进了功德箱里,拿了一把香。
她不会点,拿着香在蜡烛上凑了半天,火苗把香头烧黑了也没着,急得鼻尖冒汗,旁边那个灰布衫老太太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帮着拢了一下火,把香递还到她手里,往外指了指:外头香炉那儿。
陆娇娇拿着点好的香走到院子里的香炉前。她从来不知道上香是怎么个顺序,又跑回去问灰布衫老太太,按老太太的说法——举过头顶,朝着正殿的方向拜三拜,然后插进香炉里。她学着那样做,香举过头顶的时候,烟飘下来燎了她的眼皮,她眯着眼没敢动,认认真真地弯了三下腰,然后把香插进炉子里。炉里的香灰烫着她的手指,她缩了一下手,香插得歪歪扭扭的,她有点紧张。
上完香,转身进了正殿。
送子观音端坐在供台后面,怀里的娃娃胖乎乎的,低垂着眼帘看她。
陆娇娇走过去,看了看供台上那些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的果品点心。她把手里的塑料袋解开,小心翼翼地挤出一个小小的空位,把那几个桃码上去。桃子挨着旁边的一个苹果,红扑扑地贴在一块儿,像两家不认识的邻居挤了挤肩膀。
桃放好了,她退后一步,在那只蒲团上跪下来。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底下的草垫子硌得她腿疼。她跪在那仰起头,看着观音像那张低垂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低下头,双手合十,闭上了眼。殿里很安静,只有供台上的长明灯偶尔爆一下灯花,发出轻轻的声。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匀下来。
心里的声音就这样一字一句的响起来:
“娘娘,我这辈子没求过谁啥,今天我来了。您要是真有灵的话,就给我个孩子吧。我跟我家男人都是好人,他当大夫救了那么多人,我开花店从来没缺斤短两坑过人。我们不求房子不求财,不求升官不图发达,就想有个自己的娃娃。安安生生地过日子,把孩子拉扯大,让他好好念书,做一个正经人。求您了,求您了。”
她说到这里,嘴唇开始哆嗦。
从踏进这座庙的门槛开始,那三个孩子就像影子一样贴在她后背上,甩不脱。她以前从来不敢想他们——每次一想,就像有一只手伸进她胸口里掏一把,掏得她浑身发冷。可现在她跪在这里,离那尊抱着孩子的像只有几步远,这些念头止不住地往外冒。
那三个孩子长什么样?她不知道。她从来没看过B超屏幕,每次都是头一扭,不看。可她跪在这儿,忽然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们好像就站在她面前,小小的,三个,排成一排,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她。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看。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对不起他们。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是那个被男人害了、被倒霉日子捶了的人。可现在她跪在这儿,三十三岁了,成家了,嫁了一个好男人,有了一个稳稳当当的日子。她忽然就明白了——那三个孩子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就是来了,然后被她撵走了。
嘴唇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砸在蒲团边上的地砖上,一滴一滴的,竟然带着响。
她张开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以前是我小,我不懂事,我错了……你们要是恨我……就冲着我来……别拦着我现在的娃娃……我求求你们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有罪。。。。
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地砖,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的鸟。殿里还是那么安静,长明灯的灯花又爆了一下,噼啪,轻轻的一声,像谁在远处拍了拍手。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把脸上的泪痕抹得乱七八糟。她重新合上手掌,对着观音像又拜了三拜,这一次拜得比刚才更深,额头几乎触到了蒲团。
菩萨,她的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把话都说了。求您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跪得有点麻了。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扶了一把门框才站稳。又抬头看了观音像一眼,觉得那尊像的脸好像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也可能只是光线变了。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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