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盘膝静坐于广场的边缘,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一尊被岁月遗忘的古老石像。他的神魂之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在脑海中构建着那座八品灵阵的完整模型。
这阵法之繁复,远远超出了他以往对阵道的认知极限。一千八百余处主要节点彼此勾连,三万六千道辅阵纹如恒河沙数般交织,更有九条主灵脉如同九条沉睡的蛟龙,在阵法底层缓缓游走,任何一处微小的变动,都会引起整座大阵的连锁反噬。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禁地深处失去了意义。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陆长生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刚冒出皮肤,便被海底阴寒的水流冻成细小的冰晶,挂在他的眉梢与鬓角。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神魂高强度的运转带来了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识海中搅动。然而他的眼神却愈发锐利,如鹰隼捕猎,死死盯着脑海中那座不断旋转的阵法模型,逐寸逐缕地搜寻着那一线可能存在的破绽。
终于,在第三个时辰即将过去的刹那——
“找到了!”
陆长生紧闭的眼眸猛然睁开,瞳孔中爆射出两道湛蓝色的精芒。在那座浩瀚如星海的阵法模型西南角,他发现了一处几乎被完美掩盖的细微节点。那是九条主灵脉交汇后溢散出的一丝余波,在无数辅阵纹的遮蔽下,形成了一道仅有发丝粗细的灵力断层。这断层存在的时间极短,每过九十九息才会浮现一次,维持的时间不到半息。
但就是这半息,足够了!
陆长生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海水,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体内残存的灵力被压缩到了极致,化作一缕比蚕丝还要纤细百倍的银蓝色灵丝。他的手腕轻颤,那灵丝便如同有了生命般,精准无比地刺向广场前方那道湛蓝光幕的某一点。
“嗤——”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传出,湛蓝光幕上,那原本浑然一体、流转不休的符文骤然一滞。
紧接着,在陆长生灵丝刺入的位置,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如同被无形之手撕开的幕布,缓缓裂开。缝隙内部金光隐隐,祭坛的轮廓清晰可见。
“就是现在!”
陆长生身形暴起,如一道离弦之箭,在缝隙闭合前的刹那,险之又险地闪身而入。
嗡!
身后,光幕瞬间复原,符文流转,仿佛从未出现过那道裂口。
而在光幕内部,那座由九级玉阶垒砌的微型祭坛就在眼前。祭坛上方,那张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古老残图静静悬浮,仿佛已经在此等待了万古岁月。
残图不过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帛,表面布满了扭曲如龙蛇般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玄奥的频率微微蠕动,仿佛承载着某种连时光都无法磨灭的远古意志。
陆长生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加速。他伸出右手,掌心对准那张残图,灵力轻轻一引。
“收!”
残图并未抗拒,仿佛认主一般,轻飘飘地落入他的掌心。触手温润,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仿佛托着的不是一张纸片,而是一整座海洋的重量。
陆长生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左手迅速从怀中取出那只玄黑宝盒,将之前得到的第一张残图取出。两张残图在海底幽暗的光线下,同时泛起了耀眼的金光。
当陆长生将它们缓缓靠近时——
“咔。”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咬合声响起。两张残图的断裂边缘,那些不规则的撕裂纹路,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暗金色的纹路彼此交融、贯通,原本残缺不全的符文瞬间连贯,形成了一幅更加宏大、更加神秘的图案。虽然依旧只是完整神碑的四分之二,但隐约间,陆长生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远古的苍茫轰鸣,仿佛有一尊镇压四海的无上神物,在漫长的沉睡中微微翻了个身。
“是真的……果然是真的残图!”
陆长生声音微颤,眼中满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四张残图,已得其二!只要再寻到剩下的两张,便能拼凑出完整的镇海神碑下落图,找到那宗传说中南圣域的至高域器!”
他小心翼翼地将拼接好的残图收回宝盒,心脏仍在胸腔内剧烈跳动。这趟禁地之行虽然凶险,但收获之大,简直超乎想象。然而,就在他准备寻找出路,离开此地之际——
“何人敢擅闯我族禁地!”
一道怒喝,如九天雷霆炸响传来。那声音中蕴含的威压恐怖到了极点,整座玉石广场都在这声怒喝中剧烈震颤,万年温玉铺就的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祭坛周围的湛蓝光幕更是泛起了狂暴的涟漪。
“不好!”
陆长生脸色剧变,他仓促间一把将宝盒塞入怀中,身形急转,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轰!轰!轰!
一道道恐怖的气息撕裂海水,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玉石广场之上。为首之人,身着深蓝衮金长袍,额间天青色菱形鳞片绽放出刺目的神光,面容威严含煞,正是灵鳟鱼族族长玄溟!在他身后,玄溟大长老等七八位族中高层一字排开,个个气息渊深如海,脸色铁青。
而在玄溟族长身侧,白凌负手而立,暗金长袍在幽暗中泛着阴冷的微光,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幸灾乐祸。
“玄溟族长,”白凌率先开口,声音阴柔如毒蛇吐信,抬手指向祭坛前的陆长生,“本少说的没错吧?本少亲眼所见,这个人族小子鬼鬼祟祟潜入贵族禁地深处,图谋不轨。您看,他此刻不就站在贵族的禁地祭坛之前么?”
玄溟族长的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那张刚毅威严的面庞先是一愣,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额间鳞片剧烈闪烁,周身的气息如同即将爆发的深海火山,压得整座广场的海水都凝固了三分。
“陆长生……”玄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一字一顿,仿佛从牙缝里挤出,“你好大的胆子!”
“族长!此人竟敢擅闯禁地,按族规,当处以极刑!”一名身着赤袍、脾气火爆的长老怒声暴喝,他手中珊瑚权杖重重一顿,地面温玉咔嚓裂开一道缝隙,
“禁地乃我族始祖沉眠之所,别说区区人族,便是族中长老未经准许也不得踏足半步!此人类擅入其中,形同窃贼,是对我灵鳟鱼族最大的亵渎!”
“哼!人族果然卑鄙无耻!”另一名灰发长老面色阴沉如水,眼中满是厌弃与愤怒,
“族长,老朽早就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人族在我族暂居,本就是引狼入室!今日他敢闯禁地,明日是不是就敢盗取我族镇族神器?依老朽之见,应当场将其格杀,以儆效尤!”
“对!杀了他!”
“人族阴险狡诈,断不可留!”
几位灵鳟鱼族长老怒不可遏,恐怖的杀机如实质般锁定陆长生,仿佛只要玄溟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将眼前这个人族青年撕成碎片。
玄溟族长强压下滔天怒火,缓缓抬起手,制止了身后长老的叫嚣。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陆长生,声音冰冷:“陆长生,本座待你如上宾,小伊视你为挚友,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灵鳟鱼族的?说!你潜入禁地,究竟有何目的?这祭坛之上原本供奉之物,可是被你窃取了?”
话音落下,玄溟的目光扫向祭坛,只见祭坛上空荡荡一片,那张封存了数千年的残图已然消失不见。这一幕,让玄溟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危险,周身碧蓝灵光翻涌如潮,仿佛下一刻便会雷霆出手。
陆长生心中苦笑,知道此事已无法隐瞒。他上前一步,对着玄溟深深一揖,坦言道:
“玄溟族长,诸位长老,陆某擅闯禁地,确是大错,无可辩驳。但陆某绝非来此盗窃贵族重宝,而是……因为此物。”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玄黑宝盒,轻轻打开。
宝盒之中,两张拼接在一起的古老残图正散发着幽幽金光,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与祭坛上残留的远古气息遥相呼应,分明是同出一源。
“镇海神碑残图?!”
玄寒长老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其余长老闻言,也是面色大变,纷纷凑近细看。
玄溟族长盯着那两张残图,脸上的怒意微微一滞,随即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如此……我族典籍确有记载,数千年前,我族先祖于深海古墟中得到一张残图,因其无法参透,又恐引来祸端,便将其封存在禁地祭坛之上,以八品大阵守护,至今已有数千年无人触动。没想到……”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陆长生:
“你手中,竟有另外一张。”
“正是。”陆长生点头,“我手中本有一张,进入贵族海域后此图突然生出感应,指引我来到此处。我一时心切,未能禀明族长便擅自闯入。但我可以对天起誓,除这张残图之外,禁地之内的任何灵药、珍宝,我分毫未窃取!”
“哼,空口白牙,谁信?”白凌在一旁冷笑,淡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死死盯着陆长生手中的宝盒,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镇海神碑!那可是南圣域传说中的至高域器,统御万海的权柄象征!这小子竟然已经凑齐了两张残图?这等机缘,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疯狂!
贪婪如同毒火般灼烧着白凌的心脏,他决不能让陆长生轻易脱身。当下,他再次踏前一步,高声煽风点火:
“玄溟族长,这人类小子狡猾得很!禁地之内灵药遍地,奇珍无数,谁知道他有没有顺手牵羊?依本少看,不如搜一搜他的身,看看他身上除了这残图,还藏了多少赃物!若真让他把贵族的万年灵药带出去,那损失可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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