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佛这下是真的被逗笑了,素手轻点:「你小小年纪,能懂什么是英雄?」
柳如是一听,顿时挣脱开来,不服气地挺起胸膛道:「谁说我不懂英雄!李钦差那般就是英雄!王三才那般也是英雄!」
「这些人既然要均田,那便也是英雄!」
「李钦差不都说了吗?」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徐佛这下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半晌才停下道:「行吧————你这般不懂,也算是一种福气————」
柳如是这下更是生气了,「哎!姐姐你怎么这样!我都说了我最懂英雄!」
「好好好————你懂你懂,天底下就你最懂————」
徐佛随口应付著,将她头发重新扎好后,干脆牵著她的手,重新走回会场。
却见此时,众人以箸击盘,竟是在同声齐唱方才张溥新赋之诗:「旧弊缠民久,新纶照九州。」
「锄奸(指艾南英哈哈)清文路,均田纾民愁。」
「莫畏群言扰,当思四海忧。」
「同心兴治道,万古仰鸿猷。」
江南的顶级名妓,却不是只看身段颜色的。
徐佛盘腿坐下,素手轻抬间,已然是换了一首曲子—《离骚》。
此曲乃晚唐琴家陈康士所作,其调凄凉悲怆又气势宏大,和现下这个场景简直是完美匹配。
这下气氛是真的被引爆了。
古今贤臣故事相映,众多士子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短短的诗句,被反复齐唱,激得飞鸟群飞,徘徊许久不落。
铮铮琴音倾泻,混合著众人的唱词,杂糅著各不相同的心境,穿梭于幽深的林木之中,掠过微澜的湖畔,最终若有若无地飘荡向远方。
而这个时候,祁彪佳与张岱却是让过诸多士子,刚刚才登上了小船。
眼见左右无人,张岱终于忍不住发问道:「幼文,你这是怎么了?方才何故拽我离场?」
「艾南英之言如此不留情面,我观张溥后续必有应对。」
「留下来,看看热闹不好么,何必如此著急离去?」
祁彪佳摇摇头道,」这两人,观点相左,又挟势网罗各人,俨然已是结党之态。」
「如此一来,文风之事,已成是非之事了,我却是不好牵扯太深。」
「还不如趁著还未报名,无人注意,提前走脱为上,于脆就当作今日从未到过此——
地。」
张岱还沉浸在方才大战的余韵之中,笑道:「幼文,你这也太小心了。」
「你乃科甲正途之臣,谁能、谁又敢将你扯进这些破事里头?」
祁彪佳一时无语,对朋友的政治敏感度大为摇头。
「我且问你————」
「都说此番文会乃是吴江知县熊开元牵头,那熊开元今日何在?」
「这————」张岱张了张嘴,有些尴尬,「是在首座吗?」
张岱这厮,方才光顾著看戏了,连场中站著个貌美如花的女子都没注意到,更遑论什么熊开元了。
祁彪佳心中无语。
我就知道!
但这是他最好的朋友啊,他还能怎么样?
祁彪佳无奈开口:「我方才在场中已问过了。」
「自艾南英东渡,亲身前来论战后,熊知县便突感暑症,身体抱恙,已是多日未到此处会场了。」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著这位悠游闲适,纯白天真的朋友,诚恳道:「你既有心功业,这官场上的事情,还是要多留心一些。」
「刘师出京之前,还特意托黄道周带了一封书信与我,让我往后勿要再谈东林之事,更不要以东林自我标榜.」
刘师者,刘宗周也,绍兴府山阴县人,如今在陕西当巡抚,正为本年突发的旱情急得满嘴燎泡。
张岱这才回过神来,总算动了几分脑子,说道:「你是说————陛下他————」
祁彪佳点点头,接过话道:「党派之事,如今已变成朝中第一大忌讳。」
「自正月以后,陛下对诸多弹劾奏章已是完全不耐了。」
「若是弹劾贪腐、弹劾败事,弹劾昏庸等,能过了三司鉴证,自有奖励加红。」
「若是随意攀诬诋毁,却是动辄申饬、加绿,乃至于亲自发旨————」
祁彪佳说到这里,颇有些犹豫。
但他想起远方书信里附上的那些圣谕原文,实在也是想不出更合适的词语,只好尴尬道出:「——嘲讽辱骂!」
他看著张岱,语气严肃,试图让自己的朋友重视起此事来:「而若是以结党、门户、乃至所谓阉党、东林互相攻讦————一旦上疏,连辱骂也不配有了,立时便是罢斥归乡的下场。」
「更有甚者,一些远途抚臣不知朝中风气,照旧按旧时风气上书,也落得罢斥的下场,无有幸理,这甚至称得上有些矫枉过正了。
张岱迟疑了片刻,却觉得怪怪的。
想了一下,他终于反应过来,疑惑问道:「这听起来是要强抑党争,但是————真的有用吗?」
「各人结党,哪里只有攻讦门户、营私这些手段,弹劾贪腐不也是过往常用的党争手段吗?」
「杨涟、左光斗————谁人不是被坐赃苛银?」
「就连我张家,也亲自给绵贞公(注:指东林周起元,坐赃十万两)凑过赎罪银子呢「」
祁彪佳摇摇头道:「这我便不知了,毕竟未至京中,只凭友人只言片语,终究是隔靴搔痒。」
「这些疑惑,入了京再问问汝玉、仪伯他们吧。」
两人说话之间,小船已重新靠岸。
祁彪佳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吧!不要管他们了。」
「张溥若真是会聚文社,切磋制义,倒也无妨。」
「但他若想以此为由头聚拢人心,乃至承继东林衣钵————」
祁彪佳摇了摇头,嘿然一笑,干脆不再多说,只是挥起马鞭,扬长而去。
张岱被晾在原地,呆了片刻,却又心痒难耐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尹山湖。
此时,湖心亭的方向,隐隐约约又飘来一阵琴声,听起来颇为激越,却听不清是什么曲调。
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了一片残血般的金红。
那琴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又渐渐被风过芦苇的沙沙声掩盖消失。
张岱叹了口气,终于断了回去凑热闹的念头。
反正两派叙事,单论起来,他终究还是更喜欢艾南英那一方的观点。
那他直接离场,某种意义上也不算错。
也罢,这论战后续,回头再找人打听一下吧。
张岱忍痛割舍了心中的八卦之心,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追著祁彪佳的背影而去。
马蹄声碎,惊起几只水鸟。
远山含黛,近水如烟。
只是这尹山的地界,终究是留不住所有人。
艾南英泛舟西去,却不知口中那求古、躬身之道,到底是要如何实践。
张溥留在湖心,借了风力,催成大势,也不知道究竟能成事几何。
张茂梧努力均田,熊开元借病避嫌,到最后也都不在这尹山之中。
而张岱与祁彪佳,倒是目标明确,始终是朝著北方而去,尹山于他们,只是过途而已。
一众人等,心思各异,去向不同。
有人欲实心做事,有人却要借此扬名。
谁是实在?谁是虚妄?
未入史书,如何能有公论?
纵入史书,又哪里算是公论?
天下大事,历来就是这样公公私私,黑黑白白,摆弄不清地囫囵著往下凑合。
凑合来凑合去,有时凑合对了,天下太平。
有时凑合不下了,了不起便是山河破碎罢了。
说到底,这世间种种故事,不过是: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
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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