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落下,宁方生两只手在发抖,心口酸胀着,一双黑沉的眼睛里是难得一见的害怕。
她刚刚说什么——老天爷明明把我带到了你那里,偏偏,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真是好笑。
她要做什么?
她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缕魂魄啊。
更何况,七年前,他在深宫里,她在内宅里,他们素未谋面,素不相识,只是两个陌生人而已。
她根本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值得救,还是不值得救。
她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要被一个陌生人困住?
还困住了整整七年?
七年啊!
宁方生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胸口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是马车太过狭小了,还是……
还是她的那些话,对一个已经死了七年,众叛亲离的孤魂野鬼来说,太重了。
紧接着,一阵不可抑制的心酸,直涌上心头。
宁方生的眼睛湿润了,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涌出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拼命地咬着牙关,想一点点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还是失败了。
眼泪,涌出来。
他骤然松开卫东君的手,冲着外头大喊一声:“停车。”
在马车将将停稳的瞬间,他急不可耐地跳了下去,踉跄地往前冲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娘死了。
死在他的手里。
他无法原谅自己,只觉得万念俱灰。
后来,那些带刀的侍卫闯进了他的宫里,把他从龙榻上赶下来,逼他去了冷宫。
冷宫冰寒彻骨,冻得他连骨头缝,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饭菜结了冰,上面一层白白的油。
他心里说不出的孤绝凄惶。
宁方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在冷宫,在那些个又深又黑的夜里,他时时刻刻都在害怕。
怕冷,怕疼,怕折磨,怕藏在暗处的黑手。
父亲曾告诉他,你再怎么样,也是皇帝的儿子,这世上,只有我能打你,骂你,杀你,别的人,他们不敢。
父亲说错了。
当你高高在上的时候,他们的确不敢,当你像条落水狗的时候,谁都能来踹你一脚。
他怕看到他们的冷眼,怕听到他们的嘲笑。
而且,他是凡胎肉体,他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就再也过不惯苦日子。
成王败寇。
于是,他选择做了逃兵,保全自己那一点可怜的尊严。
他死得理直气壮,甚至可以说是坦坦荡荡。
却没有想到,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在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拼了命地想救他,哇哇大哭地求他活下去。
如果他听到了会怎样?
会生出一份勇气吗?
会的。
这个世道不应该是好人灰溜溜地死,坏人心安理得地活。
宁方生的眼泪,像大河决堤了一般,哗哗地往外流。
原来,死有千千万万个理由,但活下去,却只要一个理由。
卫东君没有下车。
她掀开了车窗的一角,看着那个黑影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声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好似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漆黑的夜里,发出最悲伤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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