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时，骊山到处都是刘邦的人。
旌旗从山脚插到了半山腰，巡逻的斥候三五成群，马蹄踏起的尘烟在冬日的寒风中久久不散。
蒙挚和陈良刚从峰顶的小道中慢慢摸下山，便险些撞上一队巡山的兵丁，两人伏在岩石后，几乎是将脸贴进了冻硬的黄土里才躲了过去。
他们不敢走大道，也知道此刻更不能进咸阳。
刘邦的主力正浩浩荡荡地开进去，城门内外全是持戟横刀的汉军，进去便是自投罗网。
两人只能沿骊山北麓的野径下行，躲在山涧的冰凌后苦苦撑了一天。
等刘邦的主力全部开进咸阳城后，他们才远远地缀在汉军末尾，悄悄跟着摸到了咸阳城外。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城门，便从流民的口中听见了那个消息——甘泉宫大火，烧了一整夜，什么人都没有了。
蒙挚慌了。
他冒死回来，就是为了找到阿绾。
可如今，难道阿绾……
他根本都不敢想下去。
顺着混乱的兵丁和流民的人潮混进咸阳城，他和陈良也只能一点一点地接近皇城，想办法混进去。
他没有阿绾的半点消息，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会做什么。
此刻，他也只能是凭着对阿绾的了解，凭着那根还缠绕在手腕上的橘色冠带相信，她既然能够让他从那样的险境中脱身，她就一定有办法让自己离开。
三天后，项羽也进了咸阳。
可项羽杀人放火，将这座天下第一都搅成了人间炼狱。
坊街上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首，有被楚军砍死的，有被乱民踩死的，有逃难时与家人冲散之后活活冻死在渭水河边的。
大秦之前那些官员，死的死，跑的跑，还有一些当场换了衣袍向楚军投诚的，跪在地上将官印高举过头顶，可转身便被推出去砍了脑袋，尸身扔在未央宫前的丹墀下，血顺着石阶淌成河，也没有人收。
谁敢收呢？这是大秦的人，不是项羽刘邦的人。
如今的天下，早已经不是始皇的。
蒙挚和陈良混进了咸阳皇宫，直奔甘泉宫的方向而来。
这里宫墙残破，殿门歪斜，廊下的铜鹤灯台被推倒，素缟帷幔被扯下来践踏成泥，甘泉宫只剩下几截焦黑的梁柱孤零零地杵在晨光里，空气中弥漫着焦木、血腥和陈年积尘搅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还有些寺人禁军横七竖八的尸身，他们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已经没有了气息。
蒙挚甚至还看到了几个眼熟的寺人，那些人都曾经跟在赵高的身后狐假虎威，可如今，也只是一具残缺的尸身。
后来，蒙挚和陈良甚至去过明樾台寻找线索——那座曾经花木扶疏、曲廊通幽的深宫小院，阿绾长大的地方，竟被项羽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什么都没有了。
断壁残垣上还冒着未熄的青烟，瓦砾间半埋着一面碎裂的铜镜，镜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咸阳不能再留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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