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连根拔起,带着血带着肉,疼得他整夜整夜合不上眼。
他甚至都不敢睡觉了。
陈良劝他歇一歇,他嘴上答应着,半夜又一个人爬起来,沿着月光下那条灰蒙蒙的官道,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走,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着她的名字,仿佛念得足够用力,她就能从黑暗中应他一声。
终于,他在路上看到了几个流浪的孩子。
那是几个不过三四岁的幼童,正一边走一边玩,互相拿枯枝当剑比划着,嘻嘻哈哈的。
这本来并没有什么稀奇。道上到处都是没了父母的孩子,三三两两结伴流浪。可这几个孩子,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们的小脸是干净的,头发是整齐的,每个人头顶顶着一颗周周正正的小发髻。
那发髻不高不低,端正地立在头顶,几缕碎发被仔细地抿到了耳后,髻心压得紧实而饱满。
蒙挚蹲下身子,凑近了仔细看——三股反拧,边拧边往头皮方向收紧,盘髻后髻心有一道用手指压出来的凹痕,和编军髻手法一模一样。
只是发髻的位置不像军汉那样歪在耳侧,而是端端正正地立在头顶正中,用一根削得光滑的树枝钉住。
那个手法,那个力道,那个髻心凹痕的弧度……他认得的。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其中一个最小的孩子,攥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直接揪住了他头顶的发髻,手指捏着髻根,把那颗歪歪小髻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是反拧,是压髻心,是两股交错绞紧的那个力道……不会错。
“你这头发……谁给你梳的?”他的声音太急了,急到那张黝黑的方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可怕。
那孩子不过三四岁,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浑身一缩,嘴巴一瘪,哇的一声便大哭了起来。
旁边立刻冲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个头不高,声音却极大,“你莫要欺负人!”
他仰着头,瞪着蒙挚,小脸绷得紧紧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畏惧,反倒是一副理直气壮的笃定,“我阿姐会揍你的!”
“哦?”蒙挚放下那个小的,又看向这个大一些的孩子。这小子皮肤被日头晒得黑亮,一双眼睛晶亮有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虎实劲儿。
蒙挚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头顶,这孩子头顶上也是一颗三股反拧法的发髻,发丝根根紧实,在头顶正中绞成一个周正而挺翘的髻子。
可蒙挚看得分明:这个孩子的发髻不是正髻,是扁的。
扁髻。
将三股头发从头顶往后方拢,边拢边勒紧,绞成扁扁的一条盘在后脑勺的位置,髻子紧贴着头皮,从前面看与寻常发髻没有两样,可从侧面和后面看,那扁扁的髻子便像是一枚小小的令符贴在脑后。
这是军营中的那个扁髻,伍长级别的扁髻。
扁髻贴于脑后,不同于普通军士的歪髻,战场上只要往侧面扫一眼,便能从人群中分辨出谁是伍长,谁该回话,谁该带队。
这是阿绾梳的。
如今,她把这些用在了孩子们身上。她在用禁军的编伍之法,在组织这群流浪的孩子。
蒙挚心头更加激动,一把扯住这个大孩子的胳膊,刚要开口,那孩子却被他这一扯吓得魂飞魄散。
他到底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面前的这个男人比山还高,他撒腿就跑,一双赤脚踩在枯枝败叶上跑得飞快。
蒙挚也不管了,扔下那个还在抽噎的小家伙,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陈良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回,也根本都不敢停。
他的眼睛只盯着那颗扁扁的、小小的、紧贴着后脑勺的伍长髻,看它穿过荆棘,跳过溪石,钻进林间小径,像一枚在乱世中指引方向的令符,把他一路拽进了山林深处。
林子越走越密,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碎成一地跳动的光斑。那个孩子灵活得像只山猴,钻进一丛灌木里便没了影,蒙挚拨开灌木追进去,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往下滑了半丈,抓住一根老藤才没有摔进溪涧里。他从溪涧里连滚带爬地上来,浑身是泥水和枯叶,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是那个在巨鹿尸山血海里站着的将军,可他根本顾不上拍一下。
他爬上来,拨开最后一重灌木,听见溪水声,听见篝火噼啪,听见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看见晨光从树梢筛下来,落在那溪边空地上——那口缺了耳的破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群梳着歪歪小髻的孩子们正在溪水里玩着……
而那个让他翻遍了骊山、找遍了关中、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人,正站在溪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朝他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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