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前两年,如今虞岁对鬼道召神的控制更加熟练,精准地只针对天上飞雨,消耗反而没有杀人那么大。
虞岁将撑开的红伞拂去公孙乞的方向。
公孙乞自认不需要,他以剑柄轻敲,又把红伞击飞到钟离辞身边,正好替钟离辞挡下了一部分金色的雨。
钟离辞单手握剑跪倒在地,今日强行调用五行之气,消耗过大,气海翻涌,一口血瘀血被吐出,隐有五行逆乱之势。
“将军!”
两名亲卫再也顾不得维持队伍,冲到钟离辞身前。
他之前当真被公孙乞伤得不轻。
公孙乞用异火与海眼跟他玩赖的,否则两边也不会僵持这么久。
“你们之前在那骂骂咧咧,说的就是这事?”公孙乞问虞岁,“青阳为了六州不惜要青龙军陪葬,还是本来就不想钟离一族活着回去。”
“我可没有骂人。”虞岁感到冤枉。
公孙乞抬眼扫向南宫明几人:“那就是不想要钟离一族活着。钟离辞,你不觉得寒心吗?”
“你休要挑拨离间!”王静姝怒斥。
公孙乞笑道:“事实就在眼前,若是还有看不清的人,便是世间最无药可救的瞎子。”
天幕降雨被清场,一切金色都随着火焰的色彩而消亡,唯有那些静立不动的药人证明兰药的存在。
“无需多言,你与我们之间,不止是青阳与燕国的争斗,还有异火对整个玄古大陆的威胁。”
秦善再次主导谈话的方向:“倘若你没有用异火报复青阳的心思,又怎么会不接受水舟的提议,将自己封印,直到找出归墟之眼的位置,消灭异火。”
“就算我有用异火烧了青阳的心思又如何?”
公孙乞冷眼朝秦善看去:“青阳就是该死。”
常艮圣者无心去听他们的争论,要往听霞谷内部赶去。
“师尊,可别想着偷偷跑走。”
虞岁扬手甩出金色的长卷。
名家奇兵·藏甲卷。
金色的字灵密密麻麻地从长卷上飞出,在虞岁身后筑起一道字灵高墙。
每一道字灵代表着世间一物。
虞岁问常艮圣者:“我一直很好奇,师尊作为几百年的鬼道家圣者,究竟会多少种鬼道咒字。”
常艮圣者也没有废话,一道道黑色的咒字从那团淡淡的墨气中飞出。眨眼之间也叠满成一道黑色的咒字高墙,与拦在前方的字灵高墙对冲消除。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心中多少有几分惊叹。
同是圣者,才能感觉到圣者之间的微妙的差距。
方才在虞岁的特级兵甲阵中,虽然是众人合力,可最终破掉兵甲阵的关键之人,还是常艮圣者。
除了多次与虞岁交手,深知她实力的常艮圣者以外,其他人也被虞岁的实力震撼,心头不禁多了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让他们更加深信不疑,只有“浮屠塔碎片”才能对付灭世者。
“常老,我等助你!”
温寸鸣和董天河二人齐声,出手助常艮圣者击碎虞岁的字灵高墙。
唐庆和王静姝也接连出手。
顾乾本想去帮虞岁,但想到姜丰羽传回来的消息,一咬牙,还是决定先去梅良玉那边看看情况。
于是趁着众人混战之际,悄然离去。
秦善紧握手中的神木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纵使虞岁天赋异禀,又有异火加持强化九流术,可她却能将七位九流圣者困住这么久吗?
就算是所有圣者都因为不战誓约的束缚,无法用全力,也不该是这样。
秦善张开五指,他感到的束缚不止有不战誓约,还有别的东西。
有人在偷偷抽取九流圣者的五行之气。
不是虞岁,也不是公孙乞。
漆黑的签面忽然有一缕金光闪过,仿佛有一束灵光降临,让秦善豁然开解,却又震惊不已。
——是她!
*
听霞谷外,长满鲜花的山坡上,两道人影望着谷内的方向一坐一站。坡下的骏马低着头兀自寻草吃,对外界的纷扰全然无感。
夜里初次下雨的时候,牧孟白拿出一把青花纸伞给自己撑开,看着伞外的钟离雀说:“你好狠的心,竟然为了占卜,不愿去救那些青龙军。”
钟离雀像是被他说中痛处,绘制卦阵的动作顿住,抬头往牧孟白看去。
牧孟白冲她嘿嘿一笑:“你要是觉得难受,那这占卜就此作罢,你现在就去把玄魁的人都杀了,怎么样?”
“我会找到恢复他们的办法,他们不会死。”钟离雀说。
她用刀划开指腹,以血在地面绘制卦阵。
牧孟白发现没法动摇她,气得把伞往自己这边移走,不给钟离雀遮雨。
金色的雨降临时,却完全避开了二人所在的位置。
落雨没有持续多久,片刻后就消失了。
钟离雀知道虞岁会出手解决,因此专心在手头的卦阵准备中。
牧孟白还不死心,在旁边絮絮叨叨:“你师尊发现是你在捣鬼了。他刚刚福至心灵,得知你在布局开阵,偷了那边九流圣者的五行之气。”
钟离雀头也没抬,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是你偷了他们的五行之气,不是我。”
“你还会推卸责任。”牧孟白不满道,“没有担当!”
钟离雀不再说话,专心布阵。
她画得每一笔都极其吃力。
普通人看不出来,牧孟白却能看见千千万万的五行之气汇聚在钟离雀身上。
似乎天地间的万千蜉蝣之光都涌到此处。
钟离雀承接的力量太过庞大,那既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阻力,要她每一笔都耗尽全力。
以草地为布,花草铺色;钟离雀画出了象征整个玄古大陆的地图。
牧孟白的神木签被她握在另一只手中,才让她没有被这股庞大的力量撕碎,当场死亡,而是让她保持在一个濒死的状态,艰难完成两人的占卜计划。
钟离雀脸色苍白,汗如雨下,滴落在卦阵中,变成画作中的水流河道湖海。
“师尊知道后……也许会过来。”
“他过不来。”牧孟白说,“那边两个灭世者,哪个能让他走?”
“你这启示卦阵,不能立马应验,必须要延后,否则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么庞大的占卜力量是藏不住的,你刚把异火的秘密公布出去,转瞬人家就能知道你人在哪。
到时候常艮圣者追过来就麻烦了。
牧孟白想想都觉得吓人,他再次叮嘱钟离雀:“必须是像天赐之梦一样,让大家在梦里知晓一切,而不是现在。”
钟离雀:“知道了,胆小鬼,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牧孟白:“……”
“跟你说话也很消耗体力。”钟离雀说。
牧孟白点点头,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安静护她完成卦阵。
钟离雀剩最后两笔收尾,抬起的手却怎么也没法按下去,那一滴血珠就贴在她的指腹不落。
她抬眸朝牧孟白看去。
在那张虚弱的脸上,双眸透露出的却不是求助,而是命令。
牧孟白看她憋着一口气不敢卸这股劲,否则耗尽全力的卦阵就失败了,若是没能完成这一笔,她就会被自己憋死。
钟离雀死了他就自由了。
牧孟白是这么想的,可对上这双倔强的眼睛,他又打从心底里感到佩服。
这世上能做到这般程度的人太少了。
不管她是为了天下人,还是只为了虞岁一个人。
牧孟白像是拿她没办法一般,轻轻叹气,伸手握住了神木签。
钟离雀有如神助,重重地将这最后一笔按下去。
血珠在卦阵中散开,将丝丝缕缕的线条点燃,变得栩栩如生。
“现在我们来看看,你要公布的真相是什么。”
牧孟白低声说完,卦阵内燃起熊熊大火。
阵内的花草毫发无损,在爆燃的火焰之中,时间开始往回流动,曾经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幕幕在火焰中具象化。
随着钟离雀对卦阵的指引,时间来到了不战誓约诞生的时候:
在南靖与太乙相邻之界,有一片荒原在白日阳光照射下,沙土呈现银朱色。
夏日雨季里,荒原各地都流淌着血水,从天上往下看去,那些流水脉络连接起来,让它看上去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时人们称它为心元之地。
某一天,六国王者齐聚南靖,在心元之地举行不战誓约。
他们在此处划出誓约范围,建立高塔、祭坛,设下古老神秘的九流术。
几十名九流圣者,打通了天与地的连接。
他们在地下深处,探寻到燃烧的石中火,借用藏在地下深处永不熄灭的火焰,淬炼天地五行之气,凝聚具象化为黑色的祭坛。
黑色的祭坛象征着这片大陆的地图,记录着六国的边界,提醒后人哪里才是不可逾越之地。
那第一颗石中火,被淬炼之后,变成通体透绿莹白的圆盘。
连接天与地的异火藏于其中。
六国王者们在这圆盘上刻下彼此的誓言。
这是一个代表奇迹的时刻。
他们拥有相同的决心和想法,共同立誓宣告,这个世界从今以后将不会拥有战争。
六人对着天地立誓,六国之间不可互相侵犯,圣者不可在他国施展全力。
六国王者引天雷击碎圆盘,浮屠塔飞散天地藏匿。
当两块浮屠塔碎片现世相遇时,便会引来灭世之火。
第一次,天赐之梦将警告世人。
若是七块浮屠塔齐聚,则会出现归墟之眼,给予最后的机会。
不战誓约解除之时,天火降临,地火爆燃;六国同葬,天诛地灭。
钟离雀望着熊熊烈火,彻底明了异火的来龙去脉。
引来灭世之祸的,不是身怀异火的灭世者,而是六国野心。
因为想要解除不战誓约,寻来两块浮屠塔碎片,引发天赐之梦带给世人警示,也放出了第一批异火。
异火灭世预言一出,将引发世人同仇敌忾,齐心协力。
有了共同的敌人,才能忘记一时的利益野心。
灭世者不是带来灾祸的人,而是六国转移责任的目标。
六国王者设立了两道防线,给了两次机会。
第一次天赐之梦,警告世人不能继续。
第二次是归墟之眼。
如果他们齐聚了所有浮屠塔碎片,还要执意解除不战誓约,那就会招致最后的灾难。
钟离雀望着火焰中过去的景象,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眸通红,泪水盈盈,溢出眼眶在脸庞滑落。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真相对虞岁有些残忍。
灭世者只是被转移责任的目标,那岁岁这么些年的遭遇又算什么呢?
她为何非要承受被所有人喊打喊杀的日子?
钟离雀忍不住因为虞岁的遭遇而伤心,牧孟白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
他非常专注,平日里的懒散和嘻哈模样全然消失,沉静地还有些冷漠。
“我将天赐之梦定在明晚,到时候——”
“你为何不再往前看看?”牧孟白忽然说,“他们为什么要立下不战誓约。”
钟离雀愣住。
很快她就意识到,牧孟白看见的信息比她更多、更久远,钟离雀立即问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唉。”牧孟白忽然叹口气,拿起神木签就跑。
“——哎?”
卦阵骤然消失,牧孟白已经跑不见影。
钟离雀不明所以,刚要喊人,身后疾风传来,她惊讶回头,被盛暃一把掐住脖子。
“你倒是叫我好找。”
盛暃声如寒冰。
钟离雀正是气竭状态,此时遇上盛暃毫无反抗之力。
她余光往后扫去,空无一人,不由在心里狂骂牧孟白。
“卦阵?”盛暃发现余留的卦阵痕迹,“你又在这里弄什么阴谋诡计?”
钟离雀说不出话,险些晕过去。
盛暃探查到钟离雀气竭的状态,心道她定是用了所有五行之气去布置卦阵,不知道又是什么恶心人的东西。
他这会因为虞岁杀了韩秉,恨意正浓,满心只想着抓钟离雀去找虞岁报仇,也没有多问,带着人御风术离去。
*
盛暃带着钟离雀往听霞谷赶去。
钟离雀中途晕了过去,等她醒来时,人已经在听霞谷大门前。
前方打得昏天暗地。
名家字灵高墙,和鬼道家的咒字高墙还在互相抵消。
王静姝等人不敢贸然接手虞岁和常艮圣者的战局,便将目标对准没了海眼辅助的公孙乞。
偏偏钟离辞出手拦了一下,施展的泰阿剑气,硬是将王静姝和唐庆都逼退三分。
钟离辞对公孙乞说:“这是还你刚才那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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