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御案后的萧寧,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他把今日驛馆正厅里,姑墨国、蒲犁国、尉头国等一眾周边国家的国王,如何密谋算计,如何打算联合起来,向大尧施压的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从他们嘲讽萧寧外强中乾、欺內怕外。
到他们觉得可以拿捏大尧的软肋。
再到他们谋划著名,既要拿到连弩图纸、火药配方,又不肯俯首称臣。
甚至还要索要盐池、免税、钱粮补贴,不干涉內政等诸多无理要求。
再到他们打算分头联络南疆、东南各国的来使。
打算拉拢古祁国驻洛陵的使臣,还有横川国的使团副使。
打算在一日后的溪山国宴上,当著万国来使的面,一起发难,逼陛下妥协。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谋划,度噠都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了萧寧。
他说得很细,连每一个国王说的话,每一个人的反应,都清清楚楚地复述了出来,没有半分隱瞒。
足足半个时辰,度噠才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说完。
说完之后,他躬身站在原地,看著萧寧,等著他的反应。
他以为,萧寧听到这些话,就算不勃然大怒,也会脸色大变,至少会露出几分紧张和慌乱。
毕竟,这么多国家联合起来,还要拉上古祁国和横川国,在万国瞩目的国宴上发难,这可不是小事。
一个处理不好,大尧就会顏面扫地,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天朝上国的威严,会荡然无存。
可让度噠万万没想到的是。
御案后的萧寧,听完了他的话,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既没有动怒,也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端起旁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隨即放下茶杯,脸上甚至还带著淡淡的笑意。
整个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度噠看著萧寧这般平静的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心里满是错愕。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不够清楚,是不是没有把这件事的严重性,给萧寧讲明白。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担忧,急声道:“陛下,这件事非同小可!”
“姑墨国他们,不是隨口说说,是真的已经下定了决心,今日下午就已经分头去联络各国来使了!”
“他们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古祁国!古祁国在神川大陆的威势,陛下比谁都清楚!”
“一旦古祁国的使臣站出来,帮他们说一句话,列国来使必然会群起响应,到时候,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一日后的国宴,十二国君主、万国来使齐聚,万眾瞩目。”
“若是他们真的当场发难,陛下若是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就等於把所有国家都推到了古祁国那边,大尧在周边的布局,会彻底毁於一旦。”
“可若是陛下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连弩图纸、火药配方这些国之重器,一旦流出去,后患无穷!”
“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以后大尧在周边,再也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言了!”
度噠的声音里,满是急切和担忧。
他是真的替萧寧,替大尧著急。
这完全就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答应,是饮鴆止渴,后患无穷。
不答应,是自断臂膀,满盘皆输。
无论怎么选,对大尧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可萧寧听完他的话,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他看著满脸急切的度噠,脸上露出了一抹真诚的笑意,对著他微微頷首,沉声道:“度噠大王,多谢你今日前来,把这件事告诉朕。”
“这份情谊,朕记下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没有半分敷衍。
可除此之外,依旧没有半分紧张,没有半分应对的安排,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细节。
度噠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急了,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急声道:“陛下,您……您怎么一点都不著急啊”
“这可不是小事!这群人已经被贪念冲昏了头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您现在不提前准备,到了国宴之上,就真的来不及了!”
萧寧看著他急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
“大王稍安勿躁,先坐。”
度噠无奈,只能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可心里的焦急,却丝毫未减,一双眼睛紧紧盯著萧寧,等著他的下文。
萧寧看著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大王的心意,朕心领了。这件事的严重性,朕也清楚。”
“大王放心,一日后的国宴,朕自有分寸。”
他没有多说半个字,没有透露任何应对的布置,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带过了这件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
度噠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著萧寧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担忧,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把这件事告诉萧寧,萧寧就算不大动干戈,也会立刻召集大臣商议对策,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萧寧只是淡淡一句“自有分寸”,便再无下文。
这让他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萧寧是不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的凶险
还是说,萧寧真的被姑墨国他们拿捏住了软肋,面对古祁国的威慑,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心思,只能等著被动应对
度噠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想让萧寧务必重视起来。
可看著萧寧平静的眼神,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该提醒的,也都提醒了。
萧寧是大尧的皇帝,最终要怎么应对,终究还是要他自己拿主意。
度噠坐在椅子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再也没有了聊天的心思。
萧寧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和他聊起了周边的风土人情,聊起了北境的互市章程。
度噠只能勉强应付著,心思却全在一日后的国宴上,根本听不进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小半个时辰,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了。
金色的余暉,透过窗欞,洒进了御书房里,落在了两人的身上。
度噠看著窗外的天色,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对著萧寧躬身行礼,道:“陛下,天色不早了,外臣不便再叨扰,先行告退了。”
“好。”萧寧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王德全,替朕送送度噠大王。”
“遵旨。”王德全立刻躬身应下。
度噠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就要走。
可走到门口,他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著萧寧,脸上依旧带著浓浓的担忧,忍不住再次开口道:“陛下,外臣还是想再劝一句。”
“一日后的国宴,万国瞩目,他们人多势眾,还有古祁国的使臣在,局面必然凶险万分。”
“外臣恳请陛下,务必多加小心,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担忧,没有半分虚假。
萧寧看著他,对著他微微頷首,沉声道:“多谢大王提醒,朕记下了。”
“大王放心,一日后的国宴,绝不会出什么乱子。”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篤定。
可这份篤定,在度噠看来,却更像是毫无准备的盲目自信。
度噠看著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剩下的,只能看萧寧自己的安排了。
度噠对著萧寧,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走出养心殿的院落,走在皇宫的御道上,度噠的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
萧寧的篤定,他看在眼里。
可他心里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毕竟,姑墨国他们这次,是铁了心要发难,还拉上了古祁国。
古祁国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那是威压整个神川大陆数十年的霸主,是连鼎盛时期的大尧,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萧寧就算心里有数,就算提前知道了所有谋划,面对古祁国,他真的敢硬刚吗
面对这么多国家的联合施压,他真的能应付得来吗
度噠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一路走著,一路想著,眉头始终紧紧皱著,没有半分舒展。
王德全陪在他身边,看著他满脸愁容的样子,忍不住笑著开口道:“大王不必太过忧心。”
“咱们陛下,从来都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陛下说了,心里有数,那就一定有万全的法子,应付得了那些使臣。”
度噠转过头,看著王德全,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相信萧寧,只是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凶险,一步错,步步错。
他实在是没办法,像萧寧这般,云淡风轻,稳坐钓鱼台。
一路走到承天门外,度噠的马车早已在门外等候。
王德全躬身行礼,道:“大王,奴才就送您到这里了。陛下吩咐了,驛馆那边,若是有任何需求,大王隨时可以派人进宫稟报,陛下无有不允。”
度噠点了点头,对著王德全拱了拱手,道:“有劳公公了。”
说罢,他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朝著驛馆的方向而去。
度噠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著街上渐渐亮起的灯笼,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一日后的溪山国宴,萧寧真的能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应付得了列国使臣的联合施压和算计,应付得了这场註定不会平静的风波。
马车一路前行,消失在了洛陵城的暮色之中。
而皇宫的御书房里,萧寧站在窗前,看著度噠的马车消失在宫墙之外,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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