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护国实录》引发的震荡,绝不仅仅停留在民间。朝堂之上,风波再起。
数名言官御史联名上奏,弹劾三皇子萧靖安“私修国史,淆乱视听,僭越礼法,其心可诛”,指责其书“捏造事实,篡改功过,以小说家言污秽正史,惑乱民心,动摇国本”,强烈要求皇帝下旨,将已刊印书籍悉数收缴焚毁,书版劈毁,作者交宗人府严议其罪。
奏折在早朝时被当庭宣读,矛头直指萧靖安。不少受过“尿布”之苦或看东宫不顺眼的官员,也趁机附和,言辞激烈。
萧靖安出列,立于殿中。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常服,身姿挺拔,面色平静,仿佛那些疾言厉色的弹劾针对的是别人。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臣,萧靖安,有本奏。”
皇帝在御座上,冕旒低垂:“讲。”
“第一,”萧靖安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弹劾他的言官,“诸位大人弹劾臣‘私修国史’。然,臣编纂此书,查阅皆宫中存档、兵部战报、地方奏折,并无一字无出处。‘胡椒粉之乱’,兵部有捷报存档,云州守将有战况详述;‘太子女装’,当日随行官员、侍卫、乃至京城百姓,有目共睹。臣并未‘私修’,乃‘汇编’、‘整理’、‘阐发’。若查阅档案、汇编成书便是僭越,那国子监、翰林院诸位史官,又当如何?”
几个言官脸色一变,欲要反驳,萧靖安却不给他们机会。
“第二,弹劾臣‘篡改功过’。臣书中,可有一字抹杀将士血战之功?可有一句贬损朝堂运筹之劳?云州大捷,守将杨将军、麾下将士、乃至五十名‘喷嚏勇士’,臣在书中皆有提及,褒奖有加。臣只是从另一角度,阐释了胜利之因由。胜仗是铁打的事实,至于这胜利是源于甲胄之坚、刀剑之利,还是胡椒粉之奇、战略之妙,见仁见智。若只因记述角度与诸位不同,便斥为‘篡改’,未免武断。”
“第三,弹劾臣‘以小说家言污秽正史’。何为‘正史’?干瘪年月,枯燥数字,便是正史?鲜活人事,民心向背,便不是正史?史书为谁而写?为死人,还是为活人?为高居庙堂者顾影自怜,还是为天下百姓知晓是非、感念君恩?”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大胤护国实录》刊行十日,售逾万册,百姓争阅,街谈巷议,皆感念天家恩德,颂扬将士忠勇,士气民心,为之一振。这,算不算‘正史’之功?算不算‘护国’之实?”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众人:“若诸位大人觉得臣写得不对,写得不好,大可以自己动笔,也写一部。写一部更翔实、更公正、更得民心的史书。届时,臣必当拜读,若真有道理,臣自愿焚毁己书,向天下谢罪。”
三问完毕,大殿之上一片死寂。那几个言官脸色阵红阵白,张着嘴,却发觉自己准备好的那些“礼法”、“祖制”、“体统”等大道理,在萧靖安这连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诘问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说错了吗?似乎没有。那些事确实发生过。他说得不对吗?角度确实清奇,可百姓爱看,你能说百姓错了?
一直端坐御座、仿佛在闭目养神的皇帝,此刻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五娃身上。
“老五。”
五娃立刻出列,躬身:“儿臣在。”
“这《大胤护国实录》,你看了。你觉得,你三哥写得如何?”
五娃抬起头,一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沉痛”的反思:“回父皇,儿臣读了《五娃护国传奇》一章,深感……汗颜,亦深受教育。”
“哦?汗颜何在?教育何在?”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
“汗颜在于,儿臣虽于国有微末之劳,然与书中记载之智勇相比,实有云泥之别。书中之‘五皇子’,临危不惧,智珠在握,乃儿臣学习之楷模。教育在于,儿臣方知,护国之道,不拘一格。昔日儿臣只知蝇营狗苟于锱铢,今方晓,大丈夫处世,当如书中所载,胸怀家国,奇谋频出,方不负父皇教诲,不负‘护国’之名。儿臣定当以书中‘五娃’为镜,日日自省,加倍努力!”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拍了二哥马屁,又表了自己决心,还顺便把“护国”的帽子戴稳了。朝堂上不少官员听得嘴角直抽,想笑又不敢笑。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所有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然后,皇帝摆了摆手,只说了两个字:
“退朝。”
没有斥责,没有褒奖,没有对弹劾的裁决,也没有对《大胤护国实录》的定性。
但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这态度,本身便是一种态度。不置可否,便是默许。不了了之,便是结局。
弹劾风波,就此偃旗息鼓。《大胤护国实录》继续在市面上热销,传奇故事继续在民间发酵。“五娃护国将军”和“女装惑敌太子”的形象,以惊人的速度深入人心,成为茶楼酒肆最受欢迎的谈资,也成为许多百姓心中真实不虚的“历史”。
当夜,东宫书房。
灯火只亮了一盏,光线昏黄柔和。萧靖之披着外袍,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的,正是那本引发轩然大波的《大胤护国实录》。他已经翻到了第十二卷,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幅《太子东巡图》上。
画中的“自己”,云鬓朱颜,宫装团扇,在突厥铁骑的包围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静谧的力量。画师(很可能就是萧靖安自己)的技艺极高,将那种“迷惑”与“从容”结合得微妙微肖。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静立在榻边阴影里,如同融入夜色的萧靖安。
“老三。”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臣在。”萧靖安微微躬身。
萧靖之的指尖,轻轻拂过画页上“自己”的眉眼:“这画……”
“是臣亲手所绘,亲自监刻。”萧靖安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画得……”萧靖之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倒是……颇得神韵。尤其是这眼神……”画中人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洞察与悲悯,与慌乱或羞怯全然无关。
萧靖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萧靖之合上书,轻轻放在枕边。他没有就画作本身再说什么,也没有问萧靖安为何要如此“创作”历史。他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低声道:
“这书……给璇玑留一套吧。用最好的匣子装好。等她再长大些,识字了,懂事了,给她看。”
萧靖安沉默了片刻,那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他垂首,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是。臣会挑一套初版精装,妥善收存。”
萧靖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重新靠回引枕,闭上了眼睛,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萧靖安无声地退了出去,融入门外更深的黑暗。
书房内,只剩下萧靖之一人,和枕边那本厚重的书。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冷冷地照在烫金的《大胤护国实录》五个大字上,也照亮了书页边角,一行若非在特定角度、借着月光根本难以察觉的、蝇头小楷的朱批。
那字迹瘦硬通神,正是萧靖安的笔迹:
“青史何须尽信笔?且看荒唐护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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