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罗利纳的冬天还没走完。
早间，皇宫的窗户上凝著薄薄的水雾。
皇帝坐在书房里，他拿著笔，犹豫了将近半分钟，终于在其中一份末尾签上了名字。
踏踏踏……
笔刚放下，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父皇！我们回来了！」
紧跟著是希尔薇娅的声音，隔著走廊都能听一清二楚。
门被一把推开，希尔薇娅大步走了进来。
皇帝抬头看她，还没来及开口，希尔薇娅就已经凑到书桌前，探著脖子看了眼他刚签完的那份文件。
「原来你真有在工作啊，父皇！」
皇帝陛下板起脸来：「什么叫真有在工作？我每天都在工作！你回来第一句话就跟你的父亲这么说话？」
「我这是表达对您的敬佩嘛……」
希尔薇娅吐了吐舌头。
「刚从外面回来，看到您坐在书房里批文件，感觉特别亲切~！」
「少来这套！」
皇帝哼了一声。
「你自己算算，你们去年十一月出发，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快二月了！」
「也没多久嘛……」
「没多久？！你们倒好，全都跑了，就剩我一个人在贝罗利纳，枢密院开会我去，连新年晚宴都是我主持的！你们一走，我这半退休的生活直接泡汤了！」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睛：「那您这几个月不是过挺充实的嘛？」
「充实？」
皇帝陛下转头看了看一旁的文件堆。
「你看看这些，全是你们不在的时候堆起来的，搞我后来连画室都没进去过几回……」
希尔薇娅走过去，挽住皇帝陛下的胳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父皇最辛苦了，我给您带了好多东西，合众国买的，全是给您的！」
「什么东西？」
皇帝陛下虽然还板著脸，但语气已经软了几分。
「有为您的画室准备的颜料，还有几本合众国那边新出的画册，里面有好多新大陆的风景……还有几根雪茄，店主说味道很特别！」
「还行，你也是知道给我带礼物啊！」
「那当然啦~！」
希尔薇娅仰起脸，笑特别乖。
「我可是第一时间就给您挑好了，威廉都没有这待遇。」
「算你还有点良心。」
皇帝陛下哼了一声，嘴角却已经藏不住了。
希尔薇娅又往他身边凑了凑：「父皇，您就别生气了嘛，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而且我跟您说，可露丽还给我带了新乡的甜点，回头送来给您尝尝。」
「你父皇不缺那点甜点。」
「可是那些甜点真的很好吃，我尝过了，比皇宫厨房做还细。」
「你少拿吃的哄我……」
皇帝陛下的手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不过看在你平安回来的份上，这次就不说你们了。」
希尔薇娅立刻接上：「那这样吧，这些文件您今天批完，明天就不用管了，剩下的让威廉去弄。」
「本来也没打算全批……」
说著，皇帝陛下把她拉到旁边坐下。
「你们几个倒好，玩也玩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替你们看家。」
「您哪里老了，报纸上还夸您越来越年轻呢。」
皇帝陛下没接这话，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又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过来？」
希尔薇娅靠在椅背上，掰著手指头数：「李维去枢密院了，他一下火车就说什么要先去见贝仑海姆，还有个从合众国发回来的什么问题要对接，直接让人把行李送回去了。」
「不错，这小子闲不住……」
「威廉就带著人先逛逛去了，说是在船上闷了那么久，想透透气再回皇宫。」
皇帝陛下眉眼微微一抬：「带什么人？」
希尔薇娅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就是那个……某位神秘女士。」
皇帝陛下没说话，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嗯」。
「可露丽回家去了，她说先回去看看父亲，不然真要拖到月底再见面，洛林大臣该念叨了。」
「洛林那边确实也该回去看看……」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
「这丫头倒是一直都周到。」
希尔薇娅托著下巴：「父皇，您就不好我们这趟都去了哪儿吗？」
「不好，报纸上全写著呢！」
皇帝陛下瞥了她一眼。
「你倒是想一出是一出，大会期间突然退赛！一会儿尼亚加拉上空出现雾虹，一会又跑到黄石去了！记者写比你们的行程表还详细！」
「报纸上的东西哪能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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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说，哪些是真的？」
「……雾虹是真的，黄石也是真的，退赛也是真的。」
皇帝陛下看了她好一会儿：「退赛是怎么回事？你以前可不会轻易放弃比赛。」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嘛。」
希尔薇娅低了低头，声音小了一些。
「我跟李维，还有可露丽，我们在外面多待了几天，就当是提前把蜜月给过了。」
「提前度蜜月？」
「嗯……」
希尔薇娅又抬起头来，脸上有点红。
「反正婚礼今年就要办了，我怕到时候忙起来，没时间到处玩，干脆先出去玩个够！」
皇帝陛下盯著她看了几秒，最后摇了摇头：「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希尔薇娅立刻又凑上去：「这可不是理由，都是实话！」
皇帝陛下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等你们把日子定下来再说，我也好给宫里的人交代。」
笃笃笃……
父女俩正说著，外面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一名侍从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报告：「陛下，波希米亚大公已经从枢密院回来了，正在外面候著。」
皇帝陛下一听就笑了：「他倒是来快。」
希尔薇娅则是眼睛一亮，弹了起来：「我去看看！」
她跑出书房，没几步就看见李维站在走廊那头。
「你也回来了？」
希尔薇娅快步走过去。
「枢密院那边的事处理完了，顺路就过来了……陛下怎么样？有没有骂人？」
「骂倒是没骂，就是抱怨了几句自己这几个月有多累。」
希尔薇娅挽住他的胳膊。
「不过我哄好了！」
「原来你还会哄人？」
「怎么不会？我给父皇带了礼物，又说了好多好话……」
两人并肩走进书房。
皇帝陛下一看到李维，就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吧。枢密院那边怎么样？贝仑海姆有没有说什么？」
李维行了个礼才坐下：「贝仑海姆倒是没说什么重话，就是把这些日子合众国那边传回来的几件事重新问了一遍，有些人把希尔薇娅在尼亚加拉的事报了上去，想问过情况，好去处理。」
皇帝陛下看了一旁装乖的某位皇女一眼：「我就知道这事没完……」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我把话说明白了，整件事就是地脉共振，范围很小，影响有限，枢密院那边也认同，只需要在报告中做个技术性说明……」
「那就好，你们在外面玩了这么久，我就怕你们带一堆麻烦回来。」
希尔薇娅小声嘀咕：「我们哪有什么麻烦……」
「你自己摸著良心再说一次！」
希尔薇娅做了个鬼脸，不说话了。
皇帝陛下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说：「你们这一回来，人就齐了，威廉那边，他也该准备准备了。」
李维点头：「回程路上我和殿下商量过了，等这次回来，就先把婚礼的日子定下来，不会拖太久。」
皇帝陛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像句话，我明天就跟宫里的人说，你们自己商量好时间，然后列个单子……」
皇帝陛下不再多说，重新拿起一支笔，在文件上随意地划了划。
「行了，你们刚下火车，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过来，好好给我讲讲，你们在合众国到底还干了什么。」
……
两人从皇宫出来，天色还早。
李维带著希尔薇娅，直接上了车。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希尔薇娅已经自己爬上副驾驶，把车窗摇下去一截，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车发动起来，沿著皇宫外的路慢慢往前开。
「贝罗利纳还是老样子……」
希尔薇娅望著窗外，忽然冒出一句。
「才走了几个月，能有多大变化？」
「说也是……可就是觉哪里不一样了……」
「是你不一样了。」
希尔薇娅扭头看他：「我哪里不一样了？」
「你现在学会在车上发感慨了。」
「我本来就会感慨好吧！」
李维笑了一声。
车继续往前走，过了几条街，路上的行人和马车渐渐多起来。
希尔薇娅把脸凑到窗边，左看看右看看，过了一会儿又开始闲不住，把身子往李维那边斜过去。
「你往左拐，那边有家店，以前我跟可露丽常去。」
「现在去干什么？」
「看看还开没开著。」
李维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拐进左侧的小街。
希尔薇娅指著前面一家门口摆著木牌的小店：「就是那家，卖热苹果酒的。」
「你刚回来就想喝酒？」
「热苹果酒又不是酒，是冬天喝的饮料。」
「那是什么？」
「就是甜甜的，暖洋洋的东西……」
「行，等接了可露丽再来。」
「一定啊！」
车子重新开回主路。
希尔薇娅安静了没两分钟，又转头看李维，眼睛在他握著方向盘的手上扫来扫去。
「你开太慢了……」
「在城里开那么快做什么？撞到人怎么办？」
「我开的比这快多了！」
「你还好意思说……」
「怎么不好意思？我车技一直很好！换我开，让你看看什么叫车技！」
「别闹！我在开车！」
李维一手稳住方向盘，另一手把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拍开。
「你让我开一段！就一段！」
「不行，这是在贝罗利纳市区！皇女也不能在市区里飙车。」
「谁说我要飙车了？我就是想开！」
希尔薇娅不依不饶，整个人都往驾驶座那边挤。
李维被她挤没法好好看路，只能靠边把车停了下来。
「行，让你开，但你先坐回去……」
希尔薇娅立刻坐回副驾驶，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李维下车绕到副驾驶那一侧，希尔薇娅则直接从车内挪到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兴奋眼睛都亮了。
「先说好，不许超速，给我老老实实走。」
「知道啦！」
她嘴上答应飞快，脚已经踩了下去。
一开始还算稳当，走了不到两条街，希尔薇娅就露出了本性，油门越踩越深，车子在石板路上跑哐当响。
「慢一点！」
「现在就很慢啊！」
「你已经快追上前面那辆马车了！」
「这不就是正常速度吗？！」
李维几乎是整个人贴在了座位上，伸手想去拉手刹。
「你再这样，我就让你靠边停下！」
希尔薇娅瞥了他一眼，见他表情确实不好看，才不情不愿收了点油门。
「好啦好啦……」
车速降了下来。
但李维没放松，手一直搭在手刹旁边，眼睛盯著前面的路。
希尔薇娅开了一段，忽然叹了口气。
「没意思……」
「你想飙车，就去郊外，市区里可不行。」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没说话，但看表情明显不服气。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到处转转，等时间差不多了，去接可露丽。」
希尔薇娅「哦」了一声，又忍不住踩了点油门。
李维立刻开口：「注意速度！」
「知道啦！你真啰嗦。」
「你要是能让我省点心，我也不想啰嗦……」
「省心的人多没意思。」
李维看著她的侧脸，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走。
希尔薇娅这次开明显老实了些，大概是心情好了起来。
李维望著前面的路，忽然说：「回去之后，婚礼日期该好好定一下了。」
「又提这个……」
「你不想定？」
「想啊，就是你别总这么突然来一句……」
「在车上不是正好聊天吗？」
「那也不能每次一开口就是结婚。」
「那你想聊什么？」
希尔薇娅抿了抿嘴，没再说话，耳尖还是红了一点。
车子拐进洛林家后面的小街。
希尔薇娅放慢车速，左右张望。
「可露丽怎么还没出来？」
「约的时间还差几分钟，我们等等。」
「行吧。」
她停了车，开始搜刮车里的东西。
而希尔薇娅一向好运，车里正好有准备的零食，于是她开始吃东西。
李维坐在副驾驶，看她吃腮帮子鼓起来，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你现在的样子比刚才坐在车里跟我吵著要开车的模样好多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吵了？我那是正常交流！」
「好好好，正常交流。」
「这还差不多……你要不要也吃一个？」
「我自己拿。」
「那你吃啊！等下可露丽出来，别告诉她我把你的份也吃了。」
笃笃~！
车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他转头，看见可露丽朝他们挥了挥手。
李维和希尔薇娅同时笑了出来。
「上车吧！」
可露丽拉开后座车门，坐上了车。
希尔薇娅马上就把车往郊外开去。
李维看了一眼方向，又看了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
他干脆回头，对可露丽说：「待会儿到了郊外，你坐稳一点，别被甩飞了！」
可露丽正正经经地点了点头：「明白，我会抓紧！」
听到这话，希尔薇娅立即不满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喂喂喂！你们两个什么意思？我是那种喜欢胡闹的人吗？」
李维和可露丽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不是不是，你只是比较有活力……」
李维笑著应道。
希尔薇娅哼了一声，脚下油门已经带著情绪压了下去。
车子沿著贝罗利纳城外的大路一直往西走。
路边的建筑变少了，行道树稀疏起来。
可露丽从后座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前面副驾驶上的李维，随口问了一句：「你刚才去枢密院，除了合众国和尼亚加拉的事情，是不是也顺便看了伊比利亚最近的情况？」
「当然顺了几眼。」
「有什么新动静吗？」
李维想了想，说：「变化不大，都是之前那些事，布尔戈斯继续整合，葡萄牙那边在准备新的商路……」
「听起来还不错。」
「也没什么太让人担心的，贝仑海姆和克劳塞维茨都盯著，稳住。」
「那女王呢？她没再闹出什么新花样吧？」
李维笑了一下：「她最近老实多了，可能是在等各方继续往上交供，反正年金已经拿到手，谁都不想这时候去动她。」
「那还挺好。」
可露丽点点头，没再追问。
三个人在车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希尔薇娅还时不时插两句嘴，说些跟正事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
「李维，你看那棵树像不像人。」
「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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