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去病,竟只是陆离的一枚道果。”
“待一月之后,道果归本体,再一剑斩去……这等手段,当真匪夷所思。”
“以道果化凡,以凡身重走一世,再于最后斩回本我……这已经不是寻常化神之路了。”
“这是真正另开一脉,开创了大千界化神的先河!”
他越说,眼中越亮,显然已从中看到了许多以前从未想过的东西。
其余几人也都啧啧称奇,心中原本那股悬着的压力,顿时松了许多。
只要再等一个月。
只要陆离真正醒来。
那么许多眼前的危局,也许都不再是危局。
可众人之中,唯有虞瑶没有半分轻松之色。
她静静看着屋中那相拥却无言的两人,眼中反而多了一丝淡淡的伤感。
陆离的道,确实惊艳。
可这般做法,又何其残忍。
赵去病虽是陆离的道果,是他分出来的一段人生,可他早已不是一团死物。
他有了自己的性情,有了自己的记忆,有了自己的人生。
他甚至有了爱人。
可一个月后,这一切,都要被陆离亲手斩去。
想到这里,虞瑶轻轻一叹。
陆离的道,她无法干涉。
可对于云娘,她终究还是生出了一丝不忍。
这一夜,再无人开口。
云娘在听完所有真相之后,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像是一下子失了魂。
直到最后,在赵去病轻声安抚之下,才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云娘的脸色差了许多。
她神色萎靡,整个人虚弱得像是大病了一场,只能卧床不起。
赵去病知道,她这是心伤太重。
他一早便起了身,去药房为她抓药熬药。
也就在赵去病不在屋中的时候,虞瑶缓缓现出身形,出现在云娘床前。
云娘看到屋中忽然多出一个人,本该受惊。
可经过昨夜那一番话,她已大概知道了这些人的身份。
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修仙者。
本就是她此生本该只能仰望的人物。
他们有什么手段,都不奇怪。
虞瑶看着她,开门见山地问:
“云娘,你可想修仙?”
云娘微微一怔,轻轻摇头。
“赵郎说过,我并无灵根。”
“无灵根,也未必不能修仙。”
虞瑶平静开口:
“我凤凰阁有一味上古大药,可代替修士体内的灵根。服下之后,凡人也可踏上修行路。”
“虽说这样的路终究有限,成就难与真正天骄相比,可若资源足够,未必不能踏入筑基。”
“到了筑基之后,你便可飞天遁地,寿元也能有两百余年。”
这已是天大的机缘。
莫说凡人,便是许多修士听了,都要为之疯狂。
毕竟,凡人逆天改命,真正踏入仙途,本就是无数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更何况,这是凤凰阁的上古大药。
其价值之惊人,可想而知。
可虞瑶对云娘终究存了一分怜悯。
她不忍见她就这样,随赵去病一同沉没。
然而,云娘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我不想修仙。”
“也不愿踏入仙途。”
虞瑶微微一怔。
“为何?”
云娘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半点对长生的渴望,只有一种近乎安静的决绝。
“我曾说过。”
“赵郎离去的时候,我会陪他。”
虞瑶皱眉:
“那轩儿呢?”
云娘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你能替我照顾轩儿么?”
虞瑶一时无言。
而云娘则继续轻声道:
“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
“我舍不下轩儿,也对不起他。”
“可我这辈子,从来都是为别人活着。”
“小时候为爹娘活着,后来为活命活着,再后来,在红楼里,我连自己都不属于自己。”
“只有跟着赵郎的这几年,我才像真正活过。”
她说到这里,眼中终于慢慢有了泪。
“所以这一次,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哪怕只有一个月。”
“哪怕这一次,是陪着他一起去死。”
虞瑶怔怔看着她。
云娘声音很轻,却字字都没有犹豫。
“我不愿让赵去病一个人上路。”
“他已经够孤单了。”
“若一月之后,他真的要消失,那我便陪着他。”
“黄泉也好,阎罗殿也好,阿鼻地狱的刀山火海也好,只要有他在,我都陪他一起。”
她轻轻闭了闭眼,泪无声滑落。
“原谅我。”
“让我也自私这一次。”
“我只想随着赵郎,一起离去。”
虞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她本以为,自己带来的是一条生路。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对云娘而言,活下去,未必就是生路。
“姐姐!”
门外,轩儿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听姐夫说,姐姐生病了,我来看看姐姐……我可以进来么?”
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却又小心得很,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虞瑶眸光微动,身形瞬间自原地淡去,临走之前,只留下了一句极轻的话:
“轩儿……他有灵根,我会带他去凤凰阁。”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云娘望着空空如也的前方,轻声道:
“谢谢……虞瑶姑娘。”
而后,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勉强换上了平日里的温柔笑意,这才朝门外轻声道:
“轩儿,进来吧。”
“姐姐没什么大事,只是小病。”
……
时间,总在不经意间流逝。
一月的光阴,何其短暂。
春意渐深,赵家小院里,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暖意。赵去病亲手种下的那株桑树,如今已抽出了嫩芽,枝叶新绿,迎着风轻轻摇动。
而在桑枝之间,还挂着一个蚕茧。
这些日子,那茧中已隐隐有了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破茧而出。
桑树之下,赵去病静静坐在木椅之上,面上带着一丝很淡的笑。
在他身旁,整整齐齐摆着一摞书册。
那是这一个月来,他一笔一笔写下的医术。药理、针法、诊脉、常见病症的处置,能留下的,他都尽量留下了。
多年不曾抚琴,今日,云娘却要再抚一曲。
这一生,她最爱的,原本就是琴。
只是自从那一日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碰过。
而今日,她要重新将琴摆出来。
只为这一曲。
为了这一曲,云娘也把多年不曾碰过的胭脂取了出来,仔仔细细地上了妆,又换上了昨日赵去病陪她去买的那身新裙子,插上了她最喜欢的发钗。
一大早,她便开始准备。
许是太久未曾认真梳妆,她一个人在屋中准备了许久,像是要把这辈子最好的模样,都留在今日。
赵去病并不着急,只是静静等着。
今日,是他赵去病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日。
他知道,云娘一定会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自己。
也一定会把最好的一曲,留给自己。
轩儿也坐在赵去病身边,双手托着下巴,眼里满是期待。
他并不知道,今日之后,赵去病便再也不会在了。
他只知道,姐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弹过琴了。
而今天,姐姐终于又要弹琴了。
所以,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开心。
……
屋檐之上。
刘旸看着下方院中的赵去病,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叹了一声。
“赵去病并非寻常的道果,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有自己在乎的人……”
“可如今陆离这一刀若落下,赵去病便会彻底不复存在。”
“这样的结局……终究太凄凉了些。”
众人都没有反驳。
因为这的确是事实。
赵去病不是一缕没有意识的神念,也不是一团随时可以舍弃的残魂。
他活过,爱过,也被人爱过。
他已是一个真正的人。
可宗政玉凤很快便冷声开口,打断了这份短暂的感伤。
“陆离若不斩他,便未必还是陆离。”
“道果既已生出自我,便注定只能留一。”
“这是他自己的道,我们替他可惜可以,却不能替他选。”
刘旸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
虞瑶则趁着这个空隙,迅速将众人心神拉回正事上来。
“今日,谁都不能放松警惕。”
“天机阁那边,已经有了异动。据凤凰阁的人回报,至少已有一批人正在赶来。”
“而且,不止天机阁。”
“万象寺、银月狐族,也都已有动作。”
她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我已提前通知虞家老祖,今日他会亲自前来。”
刘旸也接话道:
“刘家老祖那边,我同样已经传讯。”
宗政玉凤神色平静,声音却很稳:
“大隆那边,我也已通知。大长老今日会亲自来此。”
这几句话一出,屋顶上几人的神色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虞瑶脸上的忧色,却始终未散。
她沉声道:
“真正麻烦的,不是他们……而是雷天盟。”
虞煌眉头一皱:
“雷天盟不是一直没有动静么?”
“正因如此,才更古怪。”
虞瑶语气低沉。
“按理说,陆离化神的消息传出后,雷天盟不可能毫无反应,可偏偏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动作。”
“而且,云州那边,已在数日前彻底封锁。”
“如今甚至任何人不得进出……这不是寻常防备,更像是在遮掩什么。”
刘旸闻言,眸光也沉了下去。
“你怀疑,雷天盟那边已经另有布置?”
“不是怀疑。”
虞瑶缓缓道:
“是几乎可以肯定。”
“雷天盟越安静,就说明他们越可能在准备真正的大动作。”
……
“ps:各位道友会喜欢云娘这样的角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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