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死后,云娘……会不会遇到别的男人呢?”
想到这里,他竟淡淡笑了一下。
“若真有那么一个人,最好是能对她好的,也能对轩儿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嫩芽已发的桑树上。
“不知云娘老了,会是什么模样呢……”
“可惜,我却是看不到了。”
“陆离……”
“到那时,你能不能替我看上一眼……”
“……若有一天,云娘也寿终了……能否把她埋在有花的地方?”
“和我留下的那些医书,也埋在一起……”
赵去病一时之间,念头前所未有地多了起来。
想到后来,他甚至尝试着在心中唤了陆离一声。
可识海沉寂,没有半点回应。
也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轩儿压不住惊喜的一声低呼:
“姐姐!”
“……今天……今天真的太漂亮了!”
这一声惊呼,顿时将赵去病的心神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朝屋舍那边望去。
只见屋门轻轻推开。
云娘抱着琴,缓缓从屋中走了出来。
她今日是精心打扮过的。
青丝细细挽起,鬓边簪着昨日新买的发钗,几缕垂落的发丝贴在雪白的颈侧,反倒更添了几分柔媚。
她眉眼本就生得温婉,今日薄施脂粉之后,那双眼便越发显得水润清亮,像是含着一汪春水,唇上也点了淡淡胭脂,不浓,却恰到好处,将她整个人衬得明艳了几分。
她穿着那身新裙,颜色温柔,腰肢纤细,抱琴而行时,裙摆轻轻摇曳,连步子都比平日缓了些。
那不是醉月楼中取悦旁人的艳。
而是一种洗尽风尘之后,终于只为一人而盛开的美。
这一刻,别说是寻常女子,便是醉月楼历届那些名噪一时的花魁站在这里,只怕也未必能压过她半分。
赵去病一时竟也看得怔了怔。
而云娘抱着琴,站在院中,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她眼里有羞意,也有紧张,可最终,还是朝赵去病轻轻笑了一下。
就是这一笑,让赵去病心头猛地一颤。
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多想继续活下去,继续陪着云娘,陪着她过完这一生,陪她看春去秋来,看轩儿长大,看这小小院落年年岁岁都亮着灯火。
可他也明白,自己这一点不舍,这一点遗憾,放在陆离那里,终究太浅了。
陆离背负的东西,比他重得多。
陆离失去的,也比他多得多。
陆离还要继续往前走,走到那真正无人可束、无人可困的地方。
而他赵去病,不过是那条路上,短暂停留的一段人间烟火。
想到这里,赵去病眼角终究还是有了湿意。
向来澄澈干净的眸中,也第一次浮起了一层薄薄水雾。
云娘看在眼里,眸光轻轻一颤,却没有让自己露出悲色,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低声道:
“赵郎,莫哭……”
“今日,我只属于你。”
“我来为你奏上一曲。”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赵去病露出这样的神情。
从前的他,总是温和的,平静的,像是什么都能慢慢接住。
可今日,他眼里的不舍,却再也藏不住了。
一旁的轩儿也注意到了赵去病湿润的眼睛,忍不住抬头问道:
“姐夫……姐夫为何要哭?”
赵去病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
“因为你姐姐太美了。”
“我很幸运,能有你姐姐相伴。”
云娘听到这话,眼中泪意一闪而过,却还是望着赵去病,轻声道:
“能遇赵郎……也是奴家一生之幸。”
她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想要将眼前这个人,牢牢刻进自己的魂里。
哪怕死去,也不愿忘。
短暂的沉默之后,云娘缓缓将木琴放下,轻轻坐定。
下一刻,琴音响起。
赵去病也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次的琴声,与以往都不同。
没有悲苦,没有压抑,也没有那种视死如归般的决绝。
它很轻,很柔,带着欢快,也带着温暖,像是春风穿过小院,吹过新发的桑芽,吹过檐下将落未落的日光。
听着这琴声,赵去病心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听云娘抚琴时,琴音中还带着赴死般的韵味。那一日之后,她便替素月赴宴,像是已将自己当成了弃子。
后来再听她的琴,是自己将她从醉月楼带出,答应要娶她那一日。
那时她琴音里,满是对未来的忐忑与向往,像是一个终于敢相信自己也能有好日子的人。
而今日这一曲,情绪又全然不同了。
它依旧柔和,却不再飘摇。
依旧温暖,却不再卑微。
像是一个人终于真正接受了命运,也接受了自己这一生曾得到过的幸福。
听着听着,赵去病心中反而彻底松开了。
“看来……”
“云娘已经想明白了。”
“即便我不在了,她也一定能带着轩儿,好好地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心中最后那点悬着的不安,也终于慢慢放下。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去窥看他人的命运了。
自落阳宗归来后,他便将浑身命运道意尽数收敛,再不轻易动用。
因为他知道,在自己被斩去之前,身上这最后一点金丹修为,这最后一点道运,他不能浪费。
他要在最后,替陆离卜上一卦。
不是为自己。
也不是为云娘。
而是为陆离。
陆离这一生,真正放不下的,终究还是鸢鸢……
这一卦,赵去病打算替陆离去卜。
所以,哪怕陆离最后不亲手斩他,这一卦之后,他这枚道果,也一样会彻底陨灭。
这是他早已做下的决定。
这一生,他救过夏荷鸢,救过东方小蓝,救过云娘,也救过渊城里一个又一个病人。
可到最后——
他最想救的,还是创造了自己的那个人。
还是陆离。
可渐渐地,琴音开始变了。
起初,依旧是温柔的,依旧是满足的,像这些年里所有平淡又安稳的日子,被一点点揉进了弦音里。
可再往后,那琴音里,却慢慢多出了一股别的东西。
仍有情。
仍有暖。
仍有那种终于得偿所愿后的安宁。
可在那安宁深处,却分明又藏着一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的决意。
那不是悲。
也不是怨。
而是一种——
誓死相随。
像琴音本身一样,柔和,却不可动摇。
像她这一生,终于在最后这一刻,替自己做下了决定。
赵去病原本还闭着眼,安静地听着。
可听着听着,他的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那曲中之意,他听懂了。
正因听懂,心口才骤然发紧。
再后来,他眼角竟缓缓流下了泪。
这一次,那泪流得比先前更凶,像是终于知道了什么,却又已经来不及阻止,怎么都止不住。
终于,一曲终了。
琴音余韵未散,院中却安静得可怕。
云娘缓缓抬起头,望着赵去病,轻声开口:
“……曾许人间同白首,今甘泉下共黄昏。”
这一句话落下,赵去病心中最后那点侥幸,也终于彻底碎了。
他终于明白,云娘方才那一曲,奏的不是诀别。
而是同赴。
她早已下定决心,要随着自己一起离去。
赵去病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满是哀伤,声音都在发颤:
“云娘……”
“你这是何苦呢……”
云娘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仍旧温柔,像她平日里望着他时一样,甚至没有半分怨,也没有半分悔。
“赵郎……”
“妾身无长策,唯有共君亡……”
话音落下,她唇角已经缓缓溢出了血。
她出来之前,便已经服了毒。
只是一直强撑着,将这一曲完整地奏完,撑到了现在。
此刻毒性发作,她眼前的景象,也开始一点点模糊了。
可她还是放下琴,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朝赵去病走去。
那步子很慢,也有些虚浮,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最终,她走到了赵去病身前,缓缓坐下,将头轻轻枕在了他的腿上,像是终于寻到了这一生最后的归处。
“赵郎……”
“我不愿走在你之后。”
“所以今日,我便陪你一起下黄泉。”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听说……自尽的人,会下拔舌地狱,会过刀山火海……”
“可云娘不怕。”
她眼中的光已经开始散了,却还是努力睁着眼,望着赵去病,像是想把他最后的模样,也一起带走。
“我知道,你会陪着我。”
“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黄泉路也好,刀山也好,油锅也好……赵郎,我都跟着你。”
她嘴角带血,却仍笑着问他:
“赵郎……”
“你欢不欢喜?”
“云娘……”
这一刻,赵去病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俯下身,将她抱了起来。
可他手指才碰到她,便已察觉到她体内毒性蔓延,生机正在一点点散去。
他张口想说什么,喉间却猛地一甜,竟直接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顺着唇角淌下,与眼中的泪混在一起,模糊了整张脸。
“云娘……”
“云娘,你别睡……”
他声音发颤,抱着她的手也在发抖,像是明知已经无力回天,却还想拼命抓住些什么。
可云娘眼中的光,还是在一点点散去。
她只是努力望着他,像是想再看得清楚一点,再看久一点。
这一刻,赵去病几乎要崩溃了。
而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惊恐至极的哭喊:
“姐姐!”
“姐夫!”
那是轩儿的声音。
他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彻底吓坏了,整个人呆在那里,脸色煞白,连哭声都变了调,只会一声又一声地喊着: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姐夫……你救救姐姐啊……”
那哭喊声,一声接一声,在院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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