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约的第一日，天幕的柔光刚刚铺满第一层界，午临界的气息初初升起，临界河谷的最高处，已经集结了所有人。
烛无烬静立在前，周身煞与气的频率稳如止水，溟合的微光藏在眼底，不泄分毫。他的身侧，临溟依旧是半煞半气的模样，目光落在层界通道的方向，素来平静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第二层界，是第一层界的唯一屏障，也是寂溟的煞流冲击天幕的必经之路。”临溟缓缓开口，指尖划过身前的虚空，一道黑白交织的裂缝缓缓展开，那是通往深层界的层界通道，“和第一层界的固定地貌不同，这里没有平原，没有荒原，没有河谷，只有永无止境的子午交替。”
定沧接过话头，纯白的眼瞳里带着一丝凝重：“我和沉煞很少深入第二层界。这里的煞与气，没有固定的比例，没有稳定的节奏，一息之间，可能从极致的气盛午临界，瞬间转到极致的煞盛子临界。对冲之力比第一层界强了十倍不止，稍有不慎，煞合与气合的频率就会被彻底打乱，直接失衡殒命。”
“老子当年不信邪，闯过一次。”沉煞挠了挠头，红发上的煞纹微微跳动，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服气的模样，“进去不到半个时辰，煞合态差点被冲垮，要不是临溟拉了我一把，早就归煞了。那鬼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万化主与寂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他们昨日才彻底掌握煞合与气合，堪堪稳住自身的临界，如今就要踏入这等凶险之地，可他们没有半分退缩。寂溟的威胁悬在头顶，第一层界的亿万生灵就在身后，他们没有退路。
“走吧。”烛无烬率先迈步，踏入了层界通道。
临溟、定沧、沉煞紧随其后，万化主与寂弦也立刻跟上，身影依次没入了黑白交织的裂缝之中。
踏入第二层界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极致的、疯狂的拉扯力。
与第一层界的平稳不同，这里没有固定的天地，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东南西北，入目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纯白气渊。无数沧溟气在这里疯狂流转、弥散，形成了一道道足以撕碎存在边界的气浪，午临界的气息铺天盖地，哪怕是定沧这等气合极致的存在，都要立刻催动全身气线，才能稳住自身不被彻底弥散。
万化主脸色骤变，昨日才彻底稳固的气合态，在这股极致的弥散力里，瞬间出现了裂痕，身体的边缘开始变得透明，眼看就要散成无主气团。“这气的浓度，比定沧城最核心的气脉，还要强上数倍！”
话音未落，整个界层骤然剧变。
不过一息之间，无边无际的纯白气渊，瞬间化作了漆黑如墨的煞海。无数沉煞在这里奔涌、坍缩，形成了一道道足以吞噬一切的煞潮，子临界的坍缩力暴涌而出，哪怕是沉煞这等煞合极致的存在，都要立刻催动全身煞纹，才能守住自我不被彻底消解。
寂弦闷哼一声，周身的煞合态瞬间失衡，身体的半边开始坍缩，指尖的煞流不受控制地奔涌，眼看就要彻底失去自我。“交替太快了！根本来不及调整同频的频率！”
定沧立刻催动气线，想要稳住万化主的弥散，沉煞也立刻释放煞流，想要帮寂弦稳住坍缩，可就在这时，界层再一次剧变。午临界与子临界瞬间对冲，煞海与气渊撞在了一起，极致的坍缩与极致的弥散交织，形成了一道道毁灭性的临界风暴，朝着众人席卷而来。
这风暴里，煞与气的频率彻底混乱，哪怕是临溟，都要分出大半心神，护住烛无烬之外的其他人，无法完全抚平风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第二层界的子午交替，从来都没有规律，全凭煞与气的本能对冲，三千七百年来，唯有一个人，能在这里稳稳站住脚跟，能精准掌控这疯狂的交替节奏。
就在临界风暴即将吞噬众人的瞬间，一道清越、平稳的尺鸣，骤然响彻了整个界层。
叮——
黑白双色的尺影，从风暴的尽头缓缓划来。那尺影所过之处，原本疯狂对冲的煞海与气渊，瞬间被抚平，混乱无序的煞与气，像是被校准了节奏的琴弦，瞬间归于平稳，极致的坍缩与极致的弥散，完美地停在了那个最平衡的临界点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席卷而来的临界风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里。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煞与气的交界线上，站着一道青衫身影。
那人青衫束发，发间束着一根黑白双色的发带，左半边脸颊上，有三道细密的黑色煞纹，右半边脸颊上，有三道流转的白色气线，刚好对应子与午两个临界。他的眼瞳是半黑半白的子午双瞳，左瞳漆黑如煞，右瞳纯白如气，却不像临溟那般半煞半气泾渭分明，而是随着呼吸，不断交替流转，子煞与午气在他身上，完美地完成了交替循环，没有半分失衡。
他手里握着一把三尺七寸长的尺，没有锋刃，没有纹饰，左半段是纯粹的漆黑，如同浓缩的寂煞，右半段是纯粹的纯白，如同凝固的沧溟气，尺身随着他的指尖轻轻转动，整个第二层界的煞与气，都跟着它的节奏，平稳地交替着。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临溟那般俯瞰沧溟的压迫感，没有定沧那般清冷孤绝的距离感，也没有沉煞那般暴烈狂野的冲击力，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镇住了整个第二层界的疯狂与混乱，温润平和，却又坚不可摧。
“三千七百年了，临溟，你还是第一次带外人来我这子午界关。”
那人缓缓迈步走来，声音温润平稳，像午临界的气渊一般柔和，却又带着子临界煞海一般的韧劲，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煞与气都会自动校准频率，形成一道平稳的临界之路。
临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朝着那人微微颔首：“好久不见，子午衡。”
子午衡。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定沧与沉煞同时瞳孔骤缩，满脸的震惊。
他们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三千七百年前，第一次煞流大暴动里，横空出世的临界民少年。当年寂溟引动深层界的煞流，撕碎了第二层界的屏障，无数煞流涌入第一层界，临界河谷半数聚落被毁，无数生灵殒命。所有人都以为，第一层界彻底完了，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却主动踏入了混乱无序的第二层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被疯狂的煞气对冲撕碎，要么归煞，要么归气，连存在的痕迹都留不下。却没想到，三千七百年过去了，他不仅活着，还稳稳地守在了这里，镇住了整个第二层界的子午交替。
“定沧大人，沉煞大人，久仰。”子午衡朝着两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万化主与寂弦，最终落在了烛无烬身上。他的子午双瞳微微收缩，握着衡尺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外来者，正站在煞与气的绝对临界点上，那是他追寻了三千七百年，却永远无法触碰的溟之领域。
“这位，就是烛无烬阁下吧。”子午衡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临界民最郑重的礼，“昨日阁下平息第一层界的煞流暴动，护住了天幕亿万生灵，子午衡代第二层界所有守关者，谢过阁下。”
烛无烬微微颔首，平静开口：“你守在这里三千七百年，护住了第一层界的屏障，该道谢的，是我们。”
临溟缓步上前，给众人介绍起了这位旧友的过往，也揭开了子午衡完整的来历。
子午衡，本是第一层界临界河谷最普通的临界民，父母都是靠着采集临界晶度日的普通人，没有极致的气合天赋，也没有极致的煞合天赋，甚至连稳住自身的临界，都比同龄的孩子要难。可他天生就有一种独一无二的能力——能精准捕捉到煞与气交替的每一个峰值，能看清它们流转的每一个节奏，如同天生的临界调音师，能让混乱的煞与气，瞬间归于平衡。
三千七百年前，寂溟引动的煞流大暴动，撕碎了第二层界的屏障，他的父母为了护住他，被煞流彻底消解，连痕迹都没留下。当年的他，看着被煞流吞噬的聚落，看着流离失所的临界民，看着拼尽全力也守不住天幕的气守者与煞行者，做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敢想的决定——他要踏入第二层界，亲手把这道破碎的屏障，重新补起来。
所有人都劝他，说那是送死，连煞行者都待不住的地方，一个普通的临界民，进去只有死路一条。可他还是去了，只带了一块父母留下的临界晶，踏入了那片混乱无序的死地。
这一守，就是三千七百年。
他在疯狂的子午交替里，一点点摸索煞与气的节奏，一点点校准它们的频率，用了整整一千年，才让第二层界的煞气交替，有了稳定的规律；又用了一千年，在第二层界布下了无数临界节点，把这里变成了阻挡煞流冲击第一层界的铜墙铁壁；剩下的一千七百年，他独自一人，守着这道界关，清理着从深层界涌来的煞流，斩杀着无数失控的煞兽，一次又一次地挡住了寂溟的试探，从未后退过半步。
“我没什么大本事，不像临溟大人能看透沧溟的本质，不像定沧大人能稳住整个天幕，也不像沉煞大人能撕碎一切煞流。”子午衡轻轻转动着手里的衡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只会校准频率，只会稳住平衡。既然这界关乱了，那我就把它调稳；既然这屏障碎了，那我就把它补好。仅此而已。”
沉煞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子午衡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拍碎一块煞石，语气里满是敬佩：“兄弟，是老子以前小瞧你了。你守了这界关三千七百年，比老子杀一万只煞兽都牛！以后你这个兄弟，我沉煞认了！”
定沧也朝着子午衡深深躬身，纯白的眼瞳里满是敬意：“我守了天幕数千年，却不知身后，一直有你替我们挡住了绝大多数的煞流冲击。这份恩情，定沧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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