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山的晨钟,接连七日,都敲得沉郁滞涩。
自千面戏君在山门之前杀了护阵总领、留下那一段索命戏文消失后,整座须弥山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之中。议事大殿的灯火七日未熄,晏清和带着妊筮窅将自己关在天衍阁的推演密室里,崩断的蓍草堆了满地,碎掉的白玉棋盘换了一副又一副,终于在第七日的清晨,抓住了那缕藏在万宇戏文传唱里、跨越了无数纪元的怨念源头。
当晏清和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议事大殿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了过来。姜断寂、嬴止戈端坐主位,十二尊英灵分列两侧,洛无墟、苏长庚、清玄子等人尽数在此,七日之间,万宇海又有八位逆序之战的功臣殒命,每一次案发,都伴随着阴锣戏腔,每一次,都没留下半分可追查的痕迹。
“推出来了?”姜断寂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晏清和点了点头,抬手一挥,一道归序道则化作光幕悬在了大殿中央。光幕之中,没有惊天动地的道则碰撞,没有诡谲莫测的逆序虚影,只有一段段泛黄的戏文唱本,一幅幅流传了无数纪元的民间年画,画中是霸王举鼎,是美人舞剑,是乌江自刎,是千载流传的《霸王别姬》。
“我们推演了无数纪元的时间线,翻遍了万宇海所有传唱的戏文,最终找到了千面戏君的源头——不是逆序余孽,不是邪魔外道,而是一段藏在凡俗戏文里、流传了整整十七个纪元的民间故事。”晏清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缓缓开口,“故事发生的年代,是第一寂灭纪元之前,早已被混沌吞噬的楚河纪元。”
楚河纪元,是万宇海前元古纪里,一个凡俗与修真界限最为模糊的纪元。
那时的万宇海,还未迎来寂灭轮回的第一重劫难,三千混沌海的界域壁垒尚未成型,凡俗王朝与修真宗门同存于世。玄秦皇朝以修真秘法掌控天下,以凡俗生魂炼制丹药,以修士道则压榨万民,天下百姓苦不堪言,九州烽烟四起,无数起义军揭竿而起,却都被玄秦皇朝的修真大军尽数绞杀。
而故事的主角,便是楚地起兵的将领,项楚。
项楚,字羽戈,出身楚地将门,天生身负战魂,力能扛鼎,气可拔山。他没有半分修真根骨,修不了半点道则秘法,却凭着一身凡俗血肉,硬生生在修真者横行的乱世里,杀出了一片天地。巨鹿一战,他破釜沉舟,带着三万楚地子弟兵,大破玄秦皇朝二十万修真大军,手中霸王枪挑落三十七位玄秦金丹修士,一战惊天下,九州诸侯皆俯首,尊他为西楚霸王。
而故事里的另一位主角,名唤虞晚,字妙弋,是楚地一个戏班的班主,也是楚河纪元里,将“楚腔”唱到极致的第一人。这楚腔,便是如今万宇海京剧唱腔的源头,唱的是人间悲欢,演的是世道兴亡,虞晚生得眉目如画,嗓音清越婉转,既能唱花旦的婉转柔情,也能唱武生的铿锵豪迈,一张脸谱千变万化,楚地百姓都称她一声“虞老板”。
两人的相遇,是在项楚大破玄秦大军的庆功宴上。
那时的戏班被召入军营唱曲,其他戏子见了满营杀气腾腾的将士,都吓得瑟瑟发抖,唯有虞晚,一身红妆,头戴凤冠,脸上画着旦角脸谱,踩着台步走到戏台中央,张口唱的不是歌功颂德的太平曲,而是一段铿锵激昂的《破阵曲》,楚腔高亢,字字如刀,唱的是将士沙场浴血,唱的是百姓盼着太平,听得满营将士热血沸腾,连项楚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宴罢,项楚叫住了虞晚,问她:“旁人见了我,都怕我一身杀伐之气,你为何不怕?”
虞晚卸了脸谱,素面朝天,笑着回他:“将军杀的是暴秦,护的是楚地百姓,我唱的是人间公道,敬的是盖世英雄,为何要怕?”
那一日起,虞晚的戏班,便跟在了项楚的军营里。
他在前方征战沙场,她便在后方的戏台上,唱他的破阵传奇,唱楚地子弟的英勇,让前线的捷报,顺着她的唱腔,传遍九州大地;他打了胜仗归来,她便为他一人唱一段婉转柔情的戏文,卸去他一身的杀伐疲惫;他打了败仗,军心涣散,她便带着戏班,唱遍军营的每一个角落,用楚腔唤醒将士们的斗志,告诉他们,楚地的百姓还在等着他们归家。
军营里的将士们都知道,他们的霸王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虞老板,温柔得不像话。他看不懂戏文里的婉转情长,却能记住她每一段唱腔的调子;他握惯了霸王枪的手,会笨拙地为她研磨画脸谱的颜料;他见过九州最壮阔的山河,却总说,最美的风景,是她在戏台上,眼波流转,开口唱戏的模样。
虞晚曾问他:“将军平定天下之后,想做什么?”
项楚握着她的手,看着帐外的星空,笑着说:“等灭了暴秦,定了天下,我便卸了这盔甲,陪你回楚地,搭一座最大的戏台,你唱一辈子戏,我便听一辈子。”
虞晚笑着点头,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唱了一辈子戏,看遍了戏文里的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她知道,乱世里的英雄,最难的从来不是征战沙场,而是功成身退。
她的担忧,终究还是成了真。
玄秦皇朝覆灭后,天下两分,项楚与汉中王刘季,划楚河汉界而治。刘季麾下谋士如云,修真者无数,他们设下鸿门宴,布下天罗地网,要取项楚的性命。是虞晚,凭着一张千变万化的脸谱,扮作送菜的小厮,混进了鸿门宴,在帐外唱了一段暗藏杀机的《十面埋伏》,给项楚递了信号,才让他得以从重重包围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可那一次的脱身,终究只是缓兵之计。
四年楚汉相争,刘季步步为营,项楚节节败退。最终,在垓下,十万楚军被刘季的三十万大军团团围住,粮草断绝,援军无望。更狠的是,刘季麾下的谋士,找来了楚地所有的戏班,让他们围着楚营,日夜唱着楚地的戏文,唱的是楚地的风土人情,唱的是家中妻儿的期盼,唱的是战死沙场的亡魂,正是后世传唱千年的“四面楚歌”。
楚营的将士们,听着熟悉的楚腔,想起了远在楚地的家人,想起了战死的兄弟,军心瞬间瓦解,无数将士连夜出逃,原本十万大军,到最后,只剩八百亲兵。
那一夜,帐外楚歌不绝,寒风呼啸。
项楚坐在帐中,看着手中的霸王枪,喝着闷酒,他征战一生,从未有过如此绝境。他看着站在身侧的虞晚,眼中满是愧疚,长叹一声,唱出了那句流传了无数纪元的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晚听着他的悲歌,眼中落下泪来。她抬手,让人为她取来戏服与脸谱,就在帐中,对着项楚,缓缓画上了一张旦角脸谱,穿上了那身她最常穿的红妆戏服。
她踩着台步,在帐中走了一个圆场,对着项楚,深深一拜,张口唱了一段楚腔的《垓下愁》,唱腔婉转悲切,却又带着一股宁死不屈的铿锵,字字句句,都扎在项楚的心上: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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