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终于转身,目光像两块燧石,在我脸上狠狠擦了一下。“那就证明给我看。”他抬手,指向那列正在升起的太阳里渐渐显形的石阵——像一排沉默的牙齿,等着把我们嚼碎。“走到那儿,再走回来。一小时内。你若回不来,我就带其他人走。”
我站起来,膝盖发出类似旧木门开启的声响。背包的肩带勒进锁骨,伤口立刻被盐一样的汗水腌得生疼。我深吸一口气,把疼痛折成一只纸鹤,塞进胸腔最深处。
“给我四十分钟。”我说。
塔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却最终只挤出一句:“太阳到那朵云背后时,我会吹哨。哨响之前,看不见你人影——我们就当你死了。”
我点头,把水壶甩回给他。水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被他一把捞住。转身的时候,我听见他低声补了一句:
“别真的死了,文。我讨厌欠人情。”
我没回头,只抬起右手,冲他晃了晃——五指张开,像一次短暂的告别,也像在把最后一丝犹豫放飞。
沙砾立刻灌进靴筒,每一步都踩碎了自己的呼吸。远处的石阵在热浪里扭曲,像一群正在苏醒的巨人。我数着心跳,数着脚印,把地图在脑子里摊开:第三条干涸的河床,左转;两块相叠的玄武岩,右转;再往前,是一处半塌的烽火台——
只要我能走到那里,就能看见回声谷的裂缝,像大地悄悄咧开的嘴角。
风忽然转向,带来一种隐约的金属啸声。我脚步一顿,意识到那不是幻听——是塔利的哨子。他提前吹了?不,太阳还远未钻入云层。我回头,却只看见一片刺目的白亮。沙丘顶端,原本应该站着塔利的位置,此刻只剩一道旋转升起的烟柱。
空袭。
大脑在舌尖炸开苦味。我本能地扑向最近的凹坑,脸重重砸进滚烫的沙里。轰鸣像一柄钝刀,从天空劈下,耳膜瞬间被抽成真空。世界先是一片死寂,接着碎石与火雨倾盆而下。
等我晃着脑袋爬起,刚才的方向已多出一道新鲜的黑色疤痕——塔利所在的高丘被削平,只剩半面焦黑的驼峰。烟柱里,我辨不出人形,也辨不出希望。
我咬紧打颤的齿关,把地图重新钉回脑海。现在不是回去确认尸体的时候;塔利说得对——我若死,路就丢了。而路在,人就还有得选。
我转身,朝着石阵狂奔,喉咙里滚出一串无声的号叫:四十分钟,三十分钟,哪怕世界提前结束计时——我也要把那条裂缝撕开,把回声谷的坐标带回去。哪怕回去的只有声音,只有记忆,只有我一个人。
沙丘在脚下崩塌,太阳终于钻进云层。最后一缕光被掐灭时,我听见自己心脏擂起的鼓点——比哨声更响,比爆炸更尖。
它说:向前。
向前,就是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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