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必问她指的是什么:“基特的母亲,豺狼。”
她精致的面容皱成一团,呜咽从喉咙里溢出。
我静静站着:“这不是基特的错。”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用衣袖擦了擦脸,却止不住泪水:“疼吗?”她艰难地问。
“不疼。”我撒了谎。
马琳又点了点头,瘫坐在身旁的床上,含糊地指了指衣柜,随后用手捂住了脸。
我咽了口唾沫,走上前。衣柜由质地优良的深色木材打造,在摇曳的灯光下泛着光泽,表面清晰可见无数指甲的划痕,想来是数十年间,或无心无聊,或刻意为之留下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可柜门与桌腿近乎无缝的拼接,彰显着精湛的木工技艺。其中一扇柜门的边缘,嵌着一个简单的锁孔。
我没有尝试撬锁——我已经好几年没做过了,而且向来不擅长——而是抬手抓住衣柜,借着体重猛地将它摔在地上。撞击的巨响让马琳瑟缩了一下,我跳上衣柜顶部,开始用力踩踏,她又惊了一下。
每一次靴子砸在木头上,我都忍不住心疼——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可我们没时间用更温和的方法。六脚下去,木头开始开裂,又踢了三脚,终于彻底破开一个洞。洞口大到能伸进胳膊,我便伸手进去摸索,里面几乎空无一物,只有几块石板。约莫有五块,我只拿出一块,便认出了那是什么。
马琳的呜咽声渐渐小了:“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颤,仿佛她盯着的不是一块石板,而是我被剥去血肉的骨架。但我欠她一个答案。
“这是一个故事。”我闷声道。
“你能看懂?”
石板上没有文字,只有细小的象形图案,想来是出自文盲之手,或是写于文字出现之前。从那古朴的质地判断,应是后者。大多数人想要破译,怕是要花上数周时间,可我几乎一眼便能看懂。
“看到这个了吗?”我指着图案中一只展翅的黑鸟,它的形象贯穿了整个故事,“这是主角,它正栖息在巢中……”我的手指抚过黑鸟居住的黑暗洞穴,“……过着平静的生活。可它听到洞外传来呼救声,便展翅飞去。”
我的语气,不自觉染上了姑母多年前讲述这个故事时的腔调。指尖拂过那只喉咙被撕裂、在草丛中缓缓流血的鹿。
“它最先遇到的是鹿,身形纤细,终日欢腾。黑鸟见它倒地,鲜血渗入泥土,生命垂危。
“善良的黑鸟见它即将殒命,便将可怜的鹿藏进自己的羽翼。”
我指着石板上新的图案,鹿的棕色眼睛,正从黑鸟的羽毛间探出来。
“‘是狗杀了我!’鹿哭喊着,‘它用獠牙撕咬,只想夺走我一丝生机!’
“一人一鹿循着狗的嚎叫而去,发现它正躺在一根木头的阴影下。”
我指向另一个图案:一只高大的猎犬,腹部被撕开了几道深深的伤口。
“它遇到的第二个是猎犬,高贵骄傲,终日守护着自己的领地。黑鸟见它倒地,鲜血渗入泥土,生命垂危。
“善良的黑鸟见它即将殒命,便将可怜的猎犬藏进自己的羽翼。”
猎犬的眼睛,也出现在了黑鸟的羽翼下,与鹿的眼睛挨在一起。
“‘是野兽杀了我!’猎犬哭喊着,‘它用利爪撕扯,只想夺走我一缕生机!’
“它们一同循着野兽的咆哮而去,发现它倒在一片荒芜的沙漠中。”
我的手指停在石板上最醒目的图案上:一片干裂的荒原,寸草不生,一只身形怪异的神裔,瘫在干涸的河床里,瘦骨嶙峋,骨头的轮廓在薄皮下清晰可见。黑鸟用三只眼睛,静静注视着它。
“它遇到的最后一个是野兽,凶猛瘦削,终日觅食求生。黑鸟见它倒地,鲜血渗入泥土,生命垂危。
“善良的黑鸟见它即将殒命,便将可怜的野兽藏进自己的羽翼。”
此刻的黑鸟,已然变得硕大,因守护的生命而变得强大。四只眼睛,从它漆黑的羽毛间探出来。
“‘是这世界杀了我!’野兽哭喊着,‘这大地逼我杀戮,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它们终于明白这最终的真相:大地为追逐月亮,不惜牺牲自己的子民。它的转动,碾过无尽的痛苦,而唯有这只黑鸟,能阻止这宿命。”
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消散在房间里弥漫的霉味中。我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偏头痛开始在太阳穴处隐隐作痛。
一只胳膊从身后绕过来,抚过石板:“这部分是什么意思?”
我低头眯起眼,黑鸟的最后一个图案下方,还有一组象形文字,是我熟悉的故事里没有的补充内容。图案描绘着黑鸟展翅高飞,最终落在一个洞穴里。
“这是故事开始的地方,它最初的巢。”我眨了眨眼,“这么说来,这个故事是循环的,终点即是起点,起点亦是终点。”
“你看起来很惊讶。”马琳说。
“这……”我语塞,慌忙从衣柜里又扯出两块石板,“你看这两块。”
其中一块上,是两幅对立的景象:一边是凋零的土地上,开出血红的花朵,树木在无尽的痛苦中扭曲挣扎;另一边是无数面带笑容的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地狱与天堂,”我解释道,指着那片痛苦的景象和它对应的宁静之地,“人间与极乐世界。”
另一块石板上,一群盘膝而坐的人,被一圈羽毛结界保护着,抵御着外面翻涌的混沌——那混沌让野兽、人类、怪物都陷入疯狂,相互厮杀。“也是同样的意思。你注意到了吗?这两幅图里,‘天堂’几乎毫无动静,而‘地狱’却充斥着无尽的喧嚣。”
马琳点了点头。
“因为据说极乐世界是永恒的,一成不变。而我刚刚读给你听的故事,却充满了无尽的前行与改变。它并不……”我咬紧牙关,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
“和渡鸦教的教义不符?”马琳轻声道。
我打了个响指:“正是。这无疑是渡鸦教的故事,可形式却异乎寻常。”
马琳脸上的泪水渐渐干涸,勉强扯出一抹笑:“如果他们用图案而非文字记录,这或许是更早的版本。”
我向后靠去:“你说得或许没错,我从未想过,这个故事也会改变。”
她没有问我为何会知道这个故事,我满心感激。曾经,每次听这个故事,我都满心欢喜。儿时的我,和其他孩子一起,盘膝坐在游戏室里,听姑母讲述,骄傲地知道自己的神明如此善良慷慨。直到我明白,“藏进羽翼”背后,真正的含义是什么。
“只是……”马琳的目光落在扭曲的地板上,“很难想象,他们也有这样的艺术。”
“是啊。”
“盖尔……是怎么得到这些的?”
我耸了耸肩:“或许是某位屠神者在战后卖掉的吧,毕竟他们也没从那场战争里得到多少好处……你懂的。”
“他们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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