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替她说完：“嗯。憋得慌。”
“大概是吧。我知道我们不能出去——”
“所以我们才没出去。”达什打断。
“——可我觉得在打雷，没人会注意，帕特应该也会喜欢。上来之后，他就没再发抖了。”
哥哥牙关紧咬：“萨许……”
那条狗，这几周一直在抽搐，年纪大了，终于撑不住了。
班嘴唇一抿：“知道了。我——”
他被打断了。
“是你们两个抱他上来的？”
“通道危险吗？”
“你们两个没事吧？”
少年咽了口唾沫：“我们没事。”
“你确定？”
“你看上去可不太好。”
“抬起头，孩子。”
达什揉了揉眼睛：“我们没事，奥维。”下巴颤抖，“你别问了。”
面容者的目光向上一挑：“我们不能用名字——”
“那我该叫他……”他依旧别着头，侧向比划，“那个东西。他不是该死的……他不是。”
萨许碰了碰双胞胎的手臂：“没事的，达什——”
“一点都不好。”他嘴唇颤抖，“帕特不好，奥维不好，我们不好，全都不好。”
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萨许呢。在他们以为对方没看见的时候，在他们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在他们强忍抽泣、肩膀发抖却依旧哭泣的时候。
姐姐的眼睛也湿润了：“让我们出去，说不定会好一点！”
他摊开手：“出去能好到哪儿去？！”
“至少你不会像个该死的烦人精！”她大喊，声音和他一样响。
达什一时愣住，很快反击：“那你脑子里要是有半点正常东西，就该知道你……你错了。奥维会——”
“你错了？听起来就像……就像六岁小孩说的话。”
达什一拳砸在她胳膊上。萨许抓住他外套前襟，把他推倒在地。他抓挠她的脸颊，她扇他耳光。帕特惊醒，发出一声嘶哑的吠叫。罗尼上前一步，班跟上。
扭打的声音渐渐远去。
黑暗笼罩返回的隧道，浓得连神性都无法穿透。潮湿的岩石，弯曲的地面，脚步打滑，水珠不断滴落。
“滴。”
“滴。”
“滴。”
万物固有的寂静，早已一点点滴尽。洞窟扭曲打结，苔藓在脚下颤抖。远处传来声音，大地深处，世界在动。
“呃。”
“唔。”
“住手。”
阴影不再沉睡，它们飞掠、俯冲、啄咬、撕扯。无光的黑暗，凝成模糊的形态。
一处曾经被爱过的地方，以及玷污它的东西。未响的铃铛，抬起的手掌，崩塌的塔，无尽的洞，掩埋一切的污垢。长戟、剑、拳头，肉体碎裂的声响。冰。可冰融化了。
洞窟模糊成一片，所有洞窟，其实是一个洞窟，其实是一千个洞窟。
时间漫长无尽，时刻长短不一。有的快如风，有的慢如肥虫。一切都尖叫着掠过，像指甲刮过砂岩。
每一步，都从千万步的记忆里复活，从黑玉之海中泡沫般升起，喘半口气，再被压回粘稠的液体里。光亮像半记不清的梦。
直到不再是梦，头顶豁然开朗，露出竖井中央的树。太阳已过中天，不再照亮这里。可雨水依旧从上方狂暴的天空落下。
空间中央，是班。他早已下来，说了很久的话。对玛蒂、萨许、塔贾、罗尼、达什、布雷克、基特、艾琳、盖亚，还有所有伯劳血脉者。想必已经说了很久。
洞窟里有四十五个人，很多人，太多人。一个男人朝班走来。有人说，刚才见过那位神。一个男人朝班走来。骨白色的巨树悬在头顶。一个男人朝班走来。
现实仿佛投射在悬浮于深水之中的玻璃球上，被里面的脚步推动旋转，画面随之变换，却从未真正移动。
直到它动了。
那个名为“我”的存在猛地前冲，抓住那个朝面容者走去的男人——他身上转动的八只眼睛，已让他罪无可赦——将他狠狠甩向整片空间，骨头撞在邪异的树干上，力道之大，剥下一层树皮。男人躺在地上呻吟，可他依旧是威胁，因为他的胸膛还在起伏，能动的东西就会变，会变的东西就会窃取。
“管住你的神，该死！”盖亚大喊，可那东西已经冲向男人——数十种步态在它身上螺旋变换——抓住昏迷的伯劳血脉者，狠狠砸向枯树，无数触须以刻刀、剑、凿子、牙齿、长戟、弩箭、箭矢、合十的手掌、舌头的形态，穿透他的身体，扎进后方的树干。身后的人们尖叫着，朝它冲来。
“所。”
“有。”
“人。”
“都。”
必。
须。
“离。”
“开。”
可尽管八张嘴同时动，话语却重叠在一起，没人听得懂。
他们抓着它湿冷的血肉，巨树呻吟、开裂，与内脏被神力碾碎的男人一同死去。拉扯的手、刺来的匕首、扎进身体的凿子，都拦不住它。
尽管比其他尖叫更轻，一个声音却带着刺耳的穿透力，钻了进来：“我认识的那个少年，还在这一切血脉之下吗？”班在人群中哀求。
男人死去，古树断裂，恶心与颤抖终于席卷它的身体，一切结束。
无数木质纤维裂开，巨树底部的破口越来越大。一个年轻女人尖叫：“希罗德！”她试图抢救那具无生命的躯体，被另外三名伯劳血脉者拦住，强行拉进逃离树影的人流。最终，巨树主干撞在竖井壁上，摇摇欲坠地倾斜，碎裂的枝条疯狂飞旋。
巨树撞击的声势浩大，却依旧被神力肢体拦在原地：卡在竖井壁之间，岌岌可危地倾斜着。可它已经死了，数百年的生命，在片刻间断裂。就像树下的男人，胸膛炸成血雾，鲜血洒在土地上，流走，再也不会回来。除非……
“你滚开！”艾琳站在男人尸体前尖叫，标枪高举，不顾一切地反抗，“别碰他！”
鲜血退去。树木的生命力——如所有植物一般微弱而分散——闪烁熄灭。它的死亡，漫长而无可挽回。
他们站在空间边缘，看着。
“他在里面。”班低声说，“……对不对？”
可没有少年。从来都没有少年。只有血脉，以及埋藏在血脉里的东西。
一座行走的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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