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自己如何渐渐疏远了家中的妻子,如何在如玉的枕边说尽妻子的不是,如何在一次醉酒后将女儿定亲的聘礼挪作红颜阁的缠头之资。每一个画面都被照心杖放大、凝视,他被迫审视自己当年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语。
老爷,您脸色不好。记忆中的如玉伸手探向他的额头,那触感温软如常,却让他的魂识剧烈颤抖,他此刻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眸深处从未有过温度,只有精密的算计,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我……他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正在同时经历两个时空:一个是记忆中沉醉的自己,一个是此刻清醒的灵魂。两种感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撕裂感,仿佛有人将他的魂识生生劈成两半。
照心杖的光芒微微闪烁,凡尘景的声音如远钟般传来:你可看清了?
他看清了。看清了如玉在他病榻前与郎中私语时的眼神,看清了她在他咽气后第一时间翻检他贴身衣物的动作,看清了她嘴角那抹与此刻一模一样的笑意,原来那笑容从未因他的生死而改变分毫。
老爷不是最疼如玉么?记忆中的如玉再次开口,老爷为如玉散尽家财,抛弃妻女,如玉怎能不报答?
他想要否认,想要说自己从未抛弃妻女,却在照心杖的牵引下,被迫看见那个雪夜的真相。
妻子病重,他却在如玉怀中听着新谱的曲子。那曲子是他花了大价钱从江南请来的乐师所作,专为如玉生辰而谱,丝竹声里尽是缠绵悱恻的调子。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沉醉其中,如何觉得这便是人间至乐,如何在这温柔乡里将家中传来的急信随手掷入火盆。
此刻,照心杖的光芒将那封未拆的信笺从灰烬中复原,字迹在他眼前逐一清晰:妻病亟,速归。
四个字的墨迹被火舌舔舐得残缺不全,却像四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残存的魂识。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双从如玉肩上滑下来的手,是如何将那薄薄的信笺揉成一团,是如何在如玉的轻笑声中看着它化作飞灰。
老爷,什么信呀,值得您这般动气?记忆中的如玉倚在他肩头,指尖绕着他腰间的新玉佩。
无甚要紧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佻而慵懒。
照心杖的光芒骤然收紧,那雪夜的寒气穿透魂体,他不再是红颜阁中醉生梦死的恩客,而是站在自家院门前,看着窗纸上摇曳的烛火。
屋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勉强运转。他想要推门,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钉在原地。
老爷?门内传来老仆惊惶的声音,是老爷回来了么?
他没有回答。记忆中的自己正在犹豫,正在计算,正在权衡这一夜离去会让如玉何等不悦。而此刻清醒的他,被迫在这犹豫中煎熬,被迫看清自己当年每一个转念的卑劣。
夫人……夫人刚睡下。老仆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夫说,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他看见自己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那扇门近在咫尺,门后是结发二十载的妻子,是曾与他共撑绸缎铺、共熬过无数难关的枕边人。而红颜阁里,不过是一个相识不足三年的女子,一个从未对他有过真心的女子。
老爷?老仆又唤了一声。
我……记忆中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却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我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去去就回。
他转身离去。照心杖的光芒将他的脚步无限拉长,每一步都踏在清醒魂识的刀刃上。他想要嘶吼,想要撞开那扇门,想要跪在妻子榻前请求原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看着那扇院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像是合上一具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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