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笑猛地抬头,眼眶里还凝着未落的泪,却透出一丝锐利的光:公子是说……
我说的是这满城的烟馆,这江面上源源不断的,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裴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爹是受害者,不是罪人。若只盯着他一个人戒断,便是戒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这重庆府里有多少烟馆,就有多少在等着他。
颜笑怔怔地望着他,江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底下青白的肤色。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块素白帕子,低头看了看,又默默收回去:可我只是一个女子,茶铺没了,娘没了,如今连爹也……我能做什么?
裴尧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江面上那艘卸完货的船,船老大正数着银钱,脸上的笑容憨厚而满足,仿佛自己不过是运了一船茶叶或丝绸。
远处传来几声汽笛的呜咽,是外国商船正在靠岸,船身上漆着洋行的徽记,在阳光下刺目得很。
姑娘可知道,他忽然开口,这鸦片在西洋,原本是当作药材使用的,用量极微,且需医师开具。可到了我华夏之地,却成了这般景象。
颜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艘洋船正在放下舢板,几个穿着西装的买办模样的人正沿着跳板走下来,手里拎着皮箱,与码头上等候的本地商人握手寒暄,笑容得体而疏离。
洋人要的是白银,裴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意,我们的茶叶、丝绸、瓷器,他们买得有限,可他们的呢绒、钟表、鸦片,却要我们的白银来换。这贸易的窟窿越来越大,他们便想出了这等损阴德的主意,让白银流出去,让鸦片流进来,流到最后,连人都要变成空的。
颜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她想起家里那些曾经精致的瓷器、娘亲留下的首饰、爹爹珍藏的字画,一件一件消失在当铺的柜台后面,换来的不过是几盏烟灯、几粒烟膏,在青白色的烟雾里烧成了灰。
我爹……我爹年轻时也是读过书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娘说,他年轻时写过文章,可如今……
如今他被这烟瘾蚀空了筋骨,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裴尧接过她的话,目光却依然望着那艘洋船,可这怪不得他。
颜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艘洋船的舢板已经靠岸,买办们正与本地商人低声交谈,皮箱开合之间,隐约可见银光闪烁。她忽然觉得那光芒刺眼得很,像是无数家庭破碎时溅出的碎片,在江面上晃成一片。
公子你想说什么?
裴尧转过身来,江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望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女子,想起三月前在茶铺初见时,她捧着茶盏从后堂转出来,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如今却像是被霜打过的芭蕉,蔫蔫地撑着最后一丝生气。
我想说,他顿了顿,“你我之力虽小,但是华夏大地上有无数个你我,若能唤醒这无数个你我,便能汇成洪流。
裴尧的目光越过颜笑,落在远处码头上那些麻木搬运的苦力身上,“你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若人人都避而不见,这鸦片便永远禁不绝。”
颜笑的眼睫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悄然苏醒。“你说得对,江河汇入大海,定能掀翻这些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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