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道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老哥,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陈司主那边,对邱望远……失踪之事,似乎也颇为关注。”
“这次答应帮忙,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及……嗯,你懂的。”
“他让我转告你,邱望远之死非同小可,道藏府上层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派人下来详查。”
“你们那儿,作为邱望远的辖区,又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必定是调查的重点。”
“这段时间,你和你那位亲戚,最好都低调些,莫要惹是生非,免得被当成典型抓了。”
沈从武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正色道:“九道放心,这件事情我知晓。这次也是赶在调查开始之前,想尽快把这事了了,免得节外生枝。之后我们一定夹起尾巴做人,绝不敢顶风作案。”
陈九道笑着摇头:“你这次让我帮忙,其实已经有点顶风作案的意思了。要我说啊,如果换做是我,我会劝你那亲戚,干脆等个十年二十年,等风声彻底过去了再说。执令而已,晚点晋升又不会少块肉,何必急在这一时?”
沈从武心中苦笑,等十年二十年?那位爷可等不了,我也等不了啊!面上却只能道:“唉,谁说不是呢。可年轻人,心气高,等不及啊。我这个做长辈的,也只能尽力成全了。”
陈九道理解地点点头,又好奇问道:“对了,老哥,冒昧问一句,你那位亲戚,到底是你什么人啊?值得你这般费心费力?”
沈从武早有准备,神色自然道:“是我女婿姐姐的未婚夫。”
“啊?”陈九道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啊。老哥你还真是……热心肠。”
沈从武也笑了,笑容有些复杂:“是啊,谁让他人不错呢。对我也很尊敬。”
陈九道拍了拍沈从武的肩膀:“明白,明白。人好就行,值得帮!行了,事情办妥了,我也就放心了。以后我有事求到老哥头上,老哥可别推辞啊!”
沈从武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两人又叙了会儿旧,沈从武心中记挂着事情,便起身告辞。
陈九道知他心急,也不多留,亲自将他送出府外。
看着沈从武匆匆离去的背影,陈九道摇了摇头,嘀咕道:“女婿姐姐的未婚夫……这关系绕的。”
“不过能让沈老哥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动用珍藏,恐怕没那么简单。罢了,既然司主都同意了,我也懒得深究。只是邱望远那老匹夫……竟然真的死了?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
黄杉城,司主府邸深处,一处雅致的花园水榭中。
司主陈雨顺正与自己的道侣,也是他唯一的妻子柳氏,悠闲地对弈。
陈雨顺看起来四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只是眼神偶尔掠过一丝精光,显示其并非迂腐书生。柳氏则风韵犹存,气质温婉,此刻正拈着一枚白子,凝神思索。
“对了,夫人可曾听说?”陈雨顺落下一枚黑子,状似随意地开口,“中元那边,邱望远那老东西,好像嘎了。”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柳氏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美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畅快:“哦?真的?我早就看那老东西面相刻薄,非长寿之相,果然应验了!真是苍天有眼!”
她似乎对邱望远极为厌恶。
陈雨顺嘴角微勾,端起旁边的灵茶抿了一口:“消息应该是真的,魂牌都碎了。就是不知道,是哪路英雄好汉,替天行道了。”
柳氏放下棋子,好奇道:“可知道是何人所为?因何而起?”
陈雨顺摇了摇头,慢悠悠道:“具体情况尚不明朗。不过,以邱望远那贪婪吝啬、睚眦必报的性子,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指不定是踢到了哪块铁板,被人顺手给收拾了。管他呢,反正与咱们无关,死得好,死得妙啊!”
柳氏掩口轻笑,显然对丈夫的说法深以为然。笑过之后,她却又微微蹙眉:“话虽如此,但那老东西死了,他背后那位老上司,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吧?”
陈雨顺闻言,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说……曲年庆,曲洞主?”
洞主,地位在司主之上,整个中元大陆,道藏府的洞主,也不过六十六位,每一位都是权势滔天、修为深不可测的存在,手中掌握的资源、法宝,远非寻常司主可比。
柳氏点头:“正是。当年邱望远能坐上中元司主之位,曲洞主可是出了大力的。”
“两人关系匪浅,据说还有些沾亲带故。”
“如今邱望远不明不白死了,曲洞主于公于私,恐怕都要过问的。”
陈雨顺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过问又如何?查呗。反正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他曲年庆再厉害,手也伸不到我黄杉城来。”
“难不成还能无缘无故怪罪到我头上?”
“放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看戏就好。”
柳氏想想也是,便展颜笑道:“夫君说得是。”
“是妾身多虑了。”
“对了,晚上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去准备。”
陈雨顺笑道:“夫人做主便是。只要是你安排的,为夫都喜欢。”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气氛温馨融洽。
他们与邱望远本就不睦,对其死讯,只有拍手称快,毫无半分兔死狐悲之感。
至于可能引发的风波?只要不波及自身,便与他们无关。
就在两人你侬我侬,商量着晚膳时,陈雨顺腰间悬挂的一枚通灵玉佩,忽然微微震动,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陈雨顺笑容微敛,拿起玉佩,神识探入。
玉佩中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陈雨顺。”
陈雨顺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而恭敬,对着玉佩微微躬身:“属下在。万俟镇守使有何吩咐?”
万俟火,镇守使!地位更在洞主之上,整个中元大陆,道藏府的镇守使,仅有三十三位!
每一位都是真正跺跺脚,就能让一方震动的巨擘!
玉佩中,万俟火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中元司主邱望远陨落一事,你可知晓?”
陈雨顺心中“咯噔”一下,但反应极快,立刻用惊讶中带着一丝沉痛的语气道:“属下……刚刚有所耳闻,尚未证实。此事当真?邱司主他……唉,真是天妒英才,道藏府之损失啊!”
演技精湛,毫无破绽。
万俟火似乎没兴趣听他哀悼,直接道:“既然知晓,那便准备一下。总坛已决定由本使牵头,调查邱望远陨落真相。”
“你与那儿毗邻,对那边情况相对熟悉,即日起,暂停黄杉城事务,前往中元,辅助调查。”
陈雨顺一听,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让他去邱望远的地盘辅助调查?开什么玩笑!那地方现在就是个是非窝,龙蛇混杂,派系林立,邱望远一死,不知多少人蠢蠢欲动。他一个外人跑过去,人生地不熟,查个屁啊!
搞不好还会惹一身骚。
他连忙诉苦道:“镇守使明鉴!属下掌管黄杉城,事务繁杂,近日正处理几件棘手的妖魔作乱事件,实在抽不开身啊。且中元之事,属下毕竟不熟,恐难当大任,耽误了镇守使的调查……”
“陈雨顺。”万俟火的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陈雨顺的推脱,“这是命令,不是商量。要么去中元辅助调查,要么,你现在就交卸司主之职,回家养老。你自己选。”
陈雨顺脸色一僵,心中暗骂,这万俟火,还是这般霸道不讲理!
但他不敢再推脱,连忙换上一副恭敬从命的语气:“是!属下遵命!方才……方才只是担心能力不足,有负镇守使所托。既然镇守使信任,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辅助调查,查明真相!”
“哼,知道就好。”
“三日内,抵达中元道藏府,会有人接应你。”万俟火冷哼一声,话音落下,玉佩光芒熄灭,传讯中断。
陈雨顺拿着玉佩,脸上恭敬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苦瓜相。
“怎么了?夫君?万俟镇守使找你?”柳氏关切地问道,她从丈夫的脸色和只言片语中,已猜到了大概。
陈雨顺苦笑着将玉佩收起,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是啊,麻烦事找上门了。让我去中元,辅助调查邱望远那老匹夫的死因。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招谁惹谁了?”
柳氏闻言,也是秀眉微蹙,不满道:“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那邱望远死了便死了,为何要让你去蹚这浑水?你一个外人跑过去,人生地不熟的,能查出什么?别案子没查清,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陈雨顺无奈道:“谁说不是呢?可镇守使有令,我能怎么办?不去,就革职。唉,原本还笑看风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下好了,自己也成局中人了。”
柳氏心疼丈夫,咬了咬牙道:“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好歹有个照应。”
陈雨顺心中一暖,握住妻子的手,摇头道:“算了,夫人。”
“那地儿现在是非之地,你去了我更不放心。我一个人去,无牵无挂,反而便宜行事。”
“放心,你夫君我别的本事没有,明哲保身、装傻充愣的本事还是一流的。过去之后,我就当个泥塑菩萨,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掺和,绝不强出头。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柳氏被他的话逗笑,但眼中忧色未减,叮嘱道:“那你千万要小心!过去之后,收起你那点司主的架子,对谁都客气点,莫要逞强,莫要出头。”
“记住,你是去辅助调查的,不是去当主事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镇守使顶着。”
陈雨顺连连点头,赔笑道:“夫人放心,夫人放心!”
“为夫一路走来,不都是靠着夫人这位贤内助时时提点吗?为夫什么时候狂过?没有的,没有的。我对下属宽厚,对同僚和气,向来与人为善,低调做人,高调……咳,低调做事。”
柳氏这才稍微放心,白了丈夫一眼:“油嘴滑舌。”
“我去帮你收拾行装,此去路途遥远,又不知要耽搁多久,多带些丹药和护身之物。”
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陈雨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露出一丝无奈和思索。
“邱望远啊邱望远,你个老匹夫,死了还要给我找麻烦!”
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摸着下巴,喃喃自语,“不过……这老东西虽然该死,但实力确实不弱,尤其一手断流刀,已得几分真意。”
“谁能悄无声息地做掉他?而且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怪事,真是怪事……”
他想了片刻,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管他呢!爱谁谁!反正跟我陈雨顺没关系。”
“我就过去走个过场,混混日子。”
“实在不行……万一真有天大麻烦,大不了我辞了这司主之位,带着夫人跑路,离开中元,找个山清水秀的地儿躲他个百八十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
这么一想,陈雨顺顿时觉得豁然开朗,心中的郁闷也散去了大半。
他悠闲重新拿起一枚棋子,研究起刚才那盘未下完的棋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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