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盯着王熙凤那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隔着一片花木,又隔着老远,能瞧见什么?
只隐约瞧见她与那王仁站在假山后头,说了几句话。
王仁便气急败坏灰溜溜走了。
不过。
单从方才凤姐儿的神情,也够人琢磨半天的。
那张原本神妃仙子似的俏脸沉得跟锅底似的,眉眼间全是厌弃和失望。
要说这王仁也不是个好货。
王仁是王家长房嫡子,打小就不学好,成日家东游西荡。
在金陵时就时常与薛蟠那等纨绔子弟混在一处,声色犬马,赌钱作乐,什么下流事没干过?
二十几岁的人一事无成,族亲们劝说也不听。
王子腾没法子,才让他在祖宅金陵打理庄子营生,好歹找点正经事做。
也非是王子腾这位二叔多热心肠。
关照侄子是有,可大多心思,还是补偿王仁和王熙凤兄妹二人。
毕竟王家的爵位和家业,本就是他从自家早故的大哥手里接下来的。
这情况就和史湘云家里相差无几。
湘云父母亡故,她就由二叔保龄侯史鼐一家照养。
为何不是三叔忠靖侯史鼎呢?
因为爵位是史鼐接替了。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各家各户都差不多,一句话就是顺位继承呗。
可以说王熙凤也几乎是王子腾照看大的。
她素日里爱拿娘家显摆,讽刺贾琏,也都是仰仗了王子腾的势力。
王夫人薛姨妈同样如此。
这些话就不必提了。
等王熙凤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那张脸已换了笑颜,倒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
裙角飞扬地走到姑娘们那桌,眼见众人在自己身上打量,她把帕子一甩:
“在我身上找什么呢?别瞅了,想看茽哥儿,在屋子里头。”
说着拿帕子在直勾勾打量她的李纨脸前晃了晃,凤眼一挑:
“瞧什么瞧?我又不是男人。你那眼珠子都快贴我脸上了,我可没有稀罕物件儿。”
“呸!”
“你这破落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李纨被她这一说,脸腾地红了,又是笑又是啐:“你们听听,这破落户仗着生了儿子愈发没规矩了。
什么话都敢往外冒,打量我们都是死人呢?”
笑着一把攥住王熙凤的手腕,作势要打:“就算你变成男人,我也不稀罕你。
我宁可稀罕平儿,平儿比你可强多了,人家温柔和顺,哪像你一张嘴就跟刀子似的,专会扎人。”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王熙凤也不恼,下巴一扬,得意洋洋:
“少做梦,平儿是我的你呀,就眼馋罢。
别说是你,就是当着老太太跟前儿,我也得说平儿是我的人,谁也抢不走。”
李纨笑得直不起腰:“罢罢罢,我不跟你抢。
你那一屋子人,够你操心的了,我可不凑那个热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得热闹。
“我眼馋什么?我如今清闲得很,不比你,操持着偌大家业,累得七死八活的。
如今又添了个小祖宗,往后有得忙呢,我可乐得清闲,看看热闹就好。”
王熙凤哼了一声,凤眼斜睨着她:
“你倒会说风凉话,等兰哥儿大了,娶了媳妇,你也闲不了。
到时候咱们俩看谁笑谁,等兰哥儿娶了媳妇,你这当婆婆的能清闲?做梦呢。”
两人斗了半天嘴,王熙凤才收了笑,正色道:“说正经的,你们要是想看茽哥儿就趁早。
一会儿开席了可就没空了,我还想着请个算命的来掌掌眼,合算合算茽哥儿的八字。小孩子夜里容易受惊,求个高僧之物压一压才好。”
这话一出满座都愣住了。
最不信神鬼的王熙凤,居然为了孩子转了性儿?
也是,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苦了自己也不能苦孩子,就是当妈的原始母性。
尤氏先笑出来:“我倒听闻一个人,还是现成的呢。论才学是一等一的,又是大家出身,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尼姑道士可强多了。”
这话不用说明白姐妹们便都猜出了她说的是谁。
李纨头一个摇头:“你这说的是王爷府里的家尼妙玉吧?
她那人以前还在牟尼院就一贯清高,只怕未必肯答应。
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性,最是孤傲的,等闲人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王熙凤听了眉心跳了跳。
她住在王府这些日子,岂能不知道李洵与妙玉那些事?
让她给自己宝贝儿子担名?
那不是降低了儿子的身份。
可这话不能明说。
姑娘们虽然知道妙玉为人,却不知道她与李洵的深度关系。
就算有心的,如宝钗、黛玉、探春看出了几分也不会往外说。
这种事谁肯多嘴。
可这不妨碍林怼怼开启日常毒舌。
林黛玉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别人去求她不肯答应,若是王爷开口,只怕立即就应了也未可知。
毕竟吃人家的嘴软,住人家的腿软,这话总没错。”
这句话让李纨和尤氏两个水道妇人立即就多想了。
特别是尤氏,暗道那妙玉果然早就屈服与李洵了。
她就知道那淫尼在王府里住着,李洵岂能放过?
探春见两位嫂子眼色里全是探究,赶紧岔开话题,笑着推了林黛玉一把道:
“二嫂子,我听说城外有个清凉寺,那里的方丈是有些道行的,不如请他来?我上回听老爷说,那方丈是个有德行的。”
惹火的林黛玉早转过脸去逗弄孩子了,仿佛方才那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她这人,素来嘴快,说完就忘,才不管别人怎么想。
茽哥儿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乱瞅呢,眼前花花绿绿,下意识嘴角就翘了上去。
黛玉小手一掩嘴也跟着笑了。
这小家伙倒是可爱。
小嘴微微嘟起来偶尔还会砸吧两下,真是好玩儿。
林黛玉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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