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还是没有说话。
军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渡边一个人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他想起了今天那些被炸死的士兵,想起了那些年轻的脸,想起了那些惨叫和鲜血。他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了石井,想起了小林。那些脸,一张一张,在他脑海里浮现,像走马灯一样。
他突然坐起来,扶着墙,踉跄着走到窗边。
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山就在那里,那些八路就在那里,那些地雷就在那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腿。疼,很疼。但更疼的,是心里。
“惠子……”他喃喃着,“我想回家。”
眼泪流了下来。
……………
太原日军司令部,山田正在看今天的战报。
第一联队再次进攻鹰回头,再次受挫。伤亡又增加了两百多人,阵地还是没拿下来。更可恨的是,运输线被切断,三道沟那边,一个运输队几乎全军覆没。
他把战报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八嘎!方东明!又是方东明!”
参谋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山田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盯着那个代表三道沟的位置。那里是他运输线的咽喉,现在,成了八路军的屠宰场。
“派工兵去,把地雷排掉。”他说。
参谋小心翼翼地说:“报告司令官,已经派了。但八路的地雷埋得太密,花样太多,工兵伤亡惨重,进展缓慢。”
山田的手握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那就派更多的人!派更多的工兵!我就不信,几条破地雷,能挡住皇军的脚步!”
参谋立正:“哈依!”
参谋退出去了。山田一个人站在沙盘前,盯着那些小小的山头和峡谷,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想起今天收到的那份战报,关于渡边运输队的。四十个人,回来七八个。二十辆车,回来五六辆。一个运输队,就这样没了。
那个渡边,他记得。上次在三道沟损失惨重,被降了职。现在,又经历了同样的事。他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拿下鹰回头,消灭方东明。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
“给我接第一联队山本大佐。”
……………
鹰回头的阵地上,孔捷正在清点今天的战损。
鬼子进攻了三次,都被打退了。独立团又牺牲了二十几个,伤了三十几个。弹药消耗不少,但还能撑。
他站在那些新坟前,看着战士们把牺牲的战友抬进坑道深处。那里有一个专门的地方,存放牺牲者的遗体。等仗打完了,再统一安葬。
柱子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被抬进去。他认识其中一个,是和他一起练过刺杀的新兵,才十八岁,昨天还跟他说过话。
“柱子哥,等我打死了鬼子,请你喝酒。”那个人说。
现在,他死了。
柱子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赵铁柱说过,当兵的,不能哭。哭,就没力气打仗了。
孔捷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难过?”
柱子点点头。
孔捷沉默了一会儿,说:“难过就对了。不难过,就不是人了。但难过完了,还得打。因为你不打,死的人更多。”
柱子点点头,抹了一把眼睛。
远处,鬼子的营地又亮起了灯火。明天,他们还会来。
孔捷望着那些灯火,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场仗,还有得打。
但没关系,他扛得住。
……………
医院山谷里,秀芬正在照顾伤员。
今天的伤员比昨天多,医疗洞都快挤满了。她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这个换药,一会儿给那个喂水,一会儿又要帮苏棠递器械。
狗蛋也被叫来帮忙,跑前跑后,送水送饭。他虽然小,但懂事,知道自己能帮上忙,干得很起劲。
“娘,我爹啥时候回来?”他抽空问了一句。
秀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快了。等仗打完了,就回来。”
狗蛋点点头,又跑去干活了。
秀芬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酸楚。这孩子,天天念叨他爹。也不知道何贵现在怎么样了。
远处,苏棠从手术室里出来,满脸疲惫。她走到秀芬身边,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嫂子,我累。”
秀芬轻轻拍着她的背:“累了就歇会儿。我来盯着。”
苏棠摇摇头:“歇不了。还有好几个等着手术。”
她睁开眼睛,看着秀芬,突然说:“嫂子,你知道吗?我今天救了十七个人。十七个。”
秀芬点点头:“我知道。你很厉害。”
苏棠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厉害有什么用?救得再多,也救不完。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送来。我……”
她说不下去了。
秀芬把她搂进怀里,像搂着狗蛋一样:“傻孩子,你已经很厉害了。要不是你,那些人早就死了。你救一个,就是一个。你救十个,就是十个。别想太多。”
苏棠在她怀里,哭了。
秀芬抱着她,没有说话。
远处,狗蛋跑过来,看到苏棠在哭,愣住了。他走过来,轻轻拉着苏棠的手,说:“苏姨,不哭。等我长大了,我帮你。”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好,等你长大了,帮苏姨。”
……………
夜里,渡边一个人躺在医务室里,睡不着。
他望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那些被炸死的士兵,那些惨叫和鲜血,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重演。他想起自己跪在峡谷口,望着那条死亡之路,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跑出来的时候,那些还活着的人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他们在怪他。怪他带他们走进那条死亡峡谷,怪他没有保护好他们,怪他自己还活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也许,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山还在那里,那些八路还在那里,那些地雷还在那里。
明天,也许后天,他还要再走那条路。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惠子,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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