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没有回答。他还在看,还在画。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计算——大楼的高度、宽度、厚度,机枪阵地的沙袋层数、角度、射界。
终于,他放下潜望镜,合上本子,从掩体里退了出来。
回到指挥部,他把本子摊在桌上,对方东明说:“大楼的墙体是钢筋混凝土的,至少两尺厚,普通炮弹打不穿。但楼顶的机枪阵地是后来加建的,用的是砖和沙袋,不牢固。”
他翻开本子,指着自己画的图:“楼顶的承重结构是木梁,已经老化了。用山炮打同一个位置,第一发破坏沙袋,第二发摧毁阵地,第三发——”
他顿了顿,用手指在图上的一个位置点了点:“第三发,打木梁。木梁断了,楼顶就塌了。”
方东明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安:“需要多少炮弹?”
陈安算了算:“十二发。每门山炮两发,打同一个位置。”
方东明转向张大海:“炮弹够吗?”
张大海点头:“够。但炮位要重新布置,得把炮拉到更近的位置。现在的炮位离大楼太远,精度不够。”
“需要多久?”
张大海想了想:“一天。明天凌晨,炮位就能就绪。”
方东明点点头:“好。明天凌晨,炮击银行大楼。”
夜里,渡边一郎没有睡。
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一支铅笔。他在画图,画核心防区的地图。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他想起那些年他在太原城里跑运输的日子。他开着卡车,走遍了大街小巷。他知道每一条路的宽窄,知道每一个巷子的深浅,知道每一个地道的入口和出口。
他想起旧巡抚衙门后面的那条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巷子尽头是一堆垃圾,烂菜叶、碎砖头、破布条,臭气熏天。垃圾
他想起银行大楼旁边的那条死胡同。胡同的尽头是一个下水道井盖,井盖上全是锈,掀开要费很大的劲。下去之后是一条砖砌的通道,通道里很黑,很闷,走到底是一扇铁门,推开铁门就是旧巡抚衙门的地下室。
他想起邮电局的地下室。地下室很大,堆满了杂物。东墙上有一道暗门,和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推开暗门,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能一个人通过。
他画着画着,手开始发抖。他知道这些情报意味着什么。它们意味着,八路军可以从地道里摸进去,直接打到鬼子的指挥部。它们也意味着,更多的鬼子会死,更多的日本人会死。
他是日本人。他应该恨八路军。但他恨不起来。
他想起那个给他窝头的年轻战士,想起那个给他包扎伤口的卫生员,想起那些给他送水送饭的八路军。
他们是敌人,但他们把他当人看。而他的同胞,他的战友,他们是怎么对待中国人的?烧房子,杀百姓,抢粮食,奸淫妇女。
他见过,全都见过。他只是假装没看见。
他放下铅笔,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纸上。
“惠子,”他喃喃说,“我可能要晚点才能回去了。但我会回去的,一定会。”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继续画。
天亮的时候,他画完了。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地道口的位置、建筑物的结构、日军兵力的大致分布。他把地图交给方东明,方东明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谢谢。”方东明说。
渡边摇摇头,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出去。
……………
天还没亮,陈安就已经站在了那片被炸毁的民房前面。
这是一栋三间砖瓦房,位于城中心东侧,离旧巡抚衙门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房子的屋顶已经被炮火掀翻了,只剩下几堵歪歪斜斜的山墙,像几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在晨风中摇摇欲坠。
墙根下堆满了碎砖和瓦砾,几根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躺着,上面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陈安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很松,是那种沉积了很多年的老土,没有石头,没有沙子,用手一攥就碎。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土扔掉,拍了拍手。
“就这里。”他说。
身后的工兵连连长刘大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抓了一把土,捏了捏。
刘大柱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黑脸膛,粗胳膊,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他当了十年矿工,挖煤挖了十年,地底下的事,他比谁都懂。
“团长,土质不错,好挖。”刘大柱说,声音粗犷得像砂纸磨铁,“但离鬼子太近了,两百米,挖的时候不能有太大动静,不然鬼子能听见。”
陈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地上。地图上标注着挖掘路线——先往下挖两米,然后水平往前挖一百八十米,到旧巡抚衙门的地基
“这条路,最短,也最安全。”陈安指着地图上的红线,“但这一段——”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的中间位置,“,容易塌方。挖到这里的时候,要用木板支撑,一边挖一边架。”
刘大柱看着地图,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说:“木板不够。”
陈安说:“拆。旁边那些被炸毁的房子,房梁、门板、窗户,能拆的都拆下来,当支撑用。”
刘大柱点点头,站起来,转身对身后的工兵连战士喊道:“都听见了吧?动手!”
工兵连的战士们开始忙碌起来。有人用铁锹挖土,有人用镐头刨地,有人把挖出来的土装进麻袋,有人把麻袋扛到远处藏起来。
挖掘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偷懒耍滑,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都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陈安蹲在坑边,看着那些战士,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这些兵,跟了他好几年了,从黑山口打到平皋镇,从平皋镇打到太原,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仗都打过。
他们不是最会打仗的兵,但他们是最会挖洞的兵。在地下,他们是王者。
第一锹土被挖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当最后一缕夜色被晨光驱散的时候,洞口已经挖了半人深。
刘大柱站在坑里,用镐头刨着底下的土,每刨一下,都要停下来听听动静。他的耳朵比狗还灵,地底下有什么声音,他隔着一层土就能听见。
“团长,
陈安点点头:“继续挖。”
正面佯攻在辰时准时开始。
张大海的炮兵阵地已经前移了。十二门山炮被拆成零件,用骡马驮着,趁着夜色运到了离银行大楼只有八百米的一片洼地里。
炮手们摸黑组装,用了一个时辰才把十二门炮全部架好。
张大海蹲在一门山炮旁边,举着望远镜,盯着银行大楼的楼顶。那里,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还在,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那是一块缴获的日军怀表,表壳上有一道弹痕,但走得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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